车间比库房大得多,也暗得多。高大的顶棚下,几台设备沉默地蹲着,蒙着灰,像睡着的巨兽。
阳光从高处破损的窗玻璃漏进来,形成一道道达利园效应的光柱,星星点点的落在地上。
谢广坤带他们走到一台圆筒形的设备前,拍了拍那厚实的外壳,“这是真空感应熔炼炉,赣省电炉厂出的,九7年进的,那时候国内算好的了。稀土合金锭就在这炉子里熔。”
“还能用吗?”李乐问。
谢广坤弯腰,看看炉体上那些仪表,又看看连接的电线,“能用。这炉子皮实,只要保养得当,再用十年没问题。就是……”他直起腰,指了指旁边一些配套设备,“控制系统老了,还是PLC控制的,精度比不上现在新的。能耗也高。”
李乐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那些辅助设备。铸锭冷却系统、破碎机、球磨机……每台设备上都挂着铭牌,出厂日期大多是九十年代中后期,也有几台是两千年以后添置的。铭牌擦得还算干净,能看出有人定期维护。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谢广坤指着一栋相对完整的、窗户还算齐全的车间说,这里之前做粗分离,但也停了快俩月了。原料进不来,设备也老化了,开一天赔一天。
“能进去么?”李乐问。
谢广坤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翻了好半天,才找到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动。他拔出钥匙,在手心里磕了磕,又插进去,这回拧开了。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像被吵醒的老人,不情愿地张开嘴。
进了门,谢广坤摸到墙上的电闸,推上去,头顶的灯管闪了几下,才陆续亮起来。光线是惨白的,照在那些蒙了灰的设备上,像是给它们盖了一层尸布。
脚下是水泥地,有些地方积了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空气里有一股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醋和铁锈搅在一起,又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那些设备沉默地立着,一排一排,像列队的士兵,但已经被遗忘了很久。
有的仪表盘上的指针还指着某个刻度,玻璃上已经模糊,得仔细才能看到数字。
有的管道接口处有干涸的、深褐色的液体痕迹,像干了的血。墙角堆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原料,袋子上印着看不懂的化学式,和“危险”的骷髅头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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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在一台巨大的、浑身长满管线的设备前停下。它的正面有一块铭牌,他凑近看,是日文,汉字他能认出一部分,“住友金属工业株式会社”,“昭和六十三年制”。
“8八年,”谢广坤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那时候我刚进厂,这设备运来的时候,市里领导都来了,还剪了彩。说是当时全亚洲最先进的稀土萃取线。我师父,就是操作这设备的,他干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听出哪儿出了毛病。”
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手指在上面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去年,他退了。走之前,把这设备擦了一遍,擦了一整天。擦完跟我说,坤啊,这东西,比人经用。人走了,它还在。”
李乐只是看着那块铭牌。
昭和六十三年,也就是一九88年,台设备从脚盆漂洋过海来到这个灰扑扑的北方小镇,被当成宝贝,被一群人围着、捧着、伺候着,生产出那些闪着银光的、比黄金还贵的稀土氧化物。
然后,它老了,旧了,被更新的、更便宜的东西取代了。可它还在,站在这里,像一具不肯倒下的、倔强的骨头。
“这设备,”李乐开口,“还能用么?”
谢广坤愣了一下,想了想,“能。但效率跟不上了。现在新的生产线,同样的产量,用人不到我们三分之一,能耗还低。这玩意儿,开起来就是亏。”
“不开呢?”
“不开也是亏。”谢广坤苦笑,“设备放着会坏,比开着坏得还快。这叫……折旧。”
包贵在车间另一头喊他们,“过来看这个。”
李乐和谢广坤走过去。包贵站在一台比人还高的机器前面,那机器的门开着,里面是空的,只有些残余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在灯下泛着暗沉的灰白色。
“球磨机,”谢广坤说,“把稀土原矿磨成粉的。这玩意儿,前年还开着,后来环保查得严,粉尘太大,让整改。我们弄了一批除尘的设备,花了三十多万,刚装上,厂子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