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磨机,”谢广坤说,“把稀土原矿磨成粉的。这玩意儿,前年还开着,后来环保查得严,粉尘太大,让整改。我们弄了一批除尘的设备,花了三十多万,刚装上,厂子就停了。”
“那除尘设备呢?”包贵问。
“在那边,”谢广坤往车间角落一指,果然有个铁皮柜子似的东西,崭新崭新的,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设备格格不入,“装上了,没用过几次。”
李乐走过去,打开那柜子的门。里面是些电路板和管道,还贴着出厂标签,写着“高效脉冲袋式除尘器”。
他把柜门合上,转身看车间里这些沉默的设备。它们像一群被时代抛弃的、忠诚的老狗,守着空荡荡的窝,等着不知道还回不回来的主人。
后面是氢碎和制粉车间。
这里的设备更精密些。氢碎炉、气流磨、搅拌机……一台台排列着,管道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谢广坤指着那台气流磨,“这是9八年从脚盆进口的。那会儿行情好点儿,厂里花了大力气,从住友商事那边进的。当时国内能上这种设备的厂,没几家。这设备精度高,能磨出细粉,粒形也好。做出来的磁体,性能比用国产设备的高一个档次。”
李乐凑近看那台设备。不锈钢的外壳,保养得不错,没多少锈迹。控制面板上的按钮和指示灯,还泛着光泽。他问,“现在这台设备,还能达到当初的指标吗?”
谢广坤犹豫了一下,“理论上可以。但这设备娇贵,对操作工要求高。原来那几个熟练工,走的走,挖的挖,剩下的……”他摇摇头,“而且这设备需要定期校准,需要专门的备件。以前都是通过代理商从脚盆订货,现在代理商也不跟咱们合作了。备件断了,万一坏了,修都没法修。”
包贵插嘴,“备件不能从国内找替代?”
“能找,但不匹配。这东西,精度要求高,差一点,出来的粉就不行。粉不行,后面压型烧结出来的磁体性能就差一大截。稀土这东西,贵就贵在性能上。性能差一档,价格差一倍。”
李乐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旁边一台国产设备前,看铭牌,“这个是零四年添的?”
“是,”谢广坤说,“那年想扩产,添了些国产设备。那会儿姓蔡的刚来,说要搞技术改造,提升产能。结果设备还没调试好,他就开始搞那些歪门邪道。这些设备,实际上没怎么正经用过。”
李乐用手摸了摸设备表面,一层细灰。他看了看周围,这台设备周围的柜子里,还留着安装时的螺丝和包装材料,没人收拾。
穿过一条堆满废弃包装桶和杂物的通道,来到一栋更高大的厂房前。
门楣上,“熔炼铸片车间”几个褪了色的红字还依稀可辨。
“这里,”谢广坤跟在李乐身后,介绍道,“把配好的稀土金属,主要是镨钕,加上铁、硼铁,还有添加的镝、铽这些,送进炉子里,抽真空,充氩气保护,加热到一千三四百度,化成钢水。然后浇铸到高速旋转的铜辊上,急冷,形成合金薄带,我们叫甩带片。”
他走到一台熔炼炉前,拍了拍炉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这炉子,也是当年跟脚盆技术一起引进的,日本真空的。好东西,控温准,真空度保持得好。后来添的几台是国产的,奉天产的,便宜,但用起来总差点意思,氧含量控制不如进口的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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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氧含量?”
“对,氧含量。”谢广坤转过身,脸上多了点技术人讲到本行时的专注,“这东西是钕铁硼的天敌。氧一多,磁性能就下降,材料还容易粉化。所以从熔炼开始,到后面的制粉、压型、烧结,全程都得跟氧气较劲。”
“咱们这工艺,叫烧结钕铁硼,用的是粉末冶金的路子。简单说,就是把合金薄带弄碎,磨成极细的粉末,然后在磁场里压成一定形状的坯子,最后送进烧结炉里,高温下让粉末颗粒长在一起,变成致密的磁体。”
他指了指车间另一头,“那边是氢破和气流磨。氢破,就是用氢气把合金薄带碎成粗粉,然后再用气流磨,磨成几个微米细的粉末。粉末越细越均匀,后面磁体的性能越好。但这过程也最容易吸氧,所以设备密封性、环境控制要求极高。”
李乐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设备。
巨大的真空泵组,密布的管道,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指示灯,此刻都暗着。一种属于工业的、精密而庞大的力量感,与此刻死寂的沉默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往里,还有磁场压机、等静压机、烧结炉……设备更多,也更大。
“现在国际上,最好的能做到什么水平?”李乐站在一台说不上名字的机器前,扭头问谢广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