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催,就那么跟着走,听这人用那种念悼词般的语气,一栋一栋地介绍那些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去的车间。
谢广坤指了指右前方一座灰扑扑的大跨厂房。
“这边是原料库,以前堆稀土精矿和碳酸稀土的,现在……空了。”
库房门口的水泥地上,残留着一滩滩污渍,白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被车轮碾出乱七八糟的印子。
“精矿从白云鄂博那边拉过来,以前是包克图钢厂稀土公司直接供应,有长期协议,价格还算稳定。”谢广坤说着,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
“后来……后来包钢那边自己也搞深加工,优先保自己,给外面的量就少了,价也上去了。再后来,姓蔡的搞走私那档子事一出,信誉坏了,人家更不愿意跟我们打交道。现在想买点像样的原料,得求爷爷告奶奶,还得现款现货。。。。。”
李乐没说话,走进去,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灰。灰很厚,一脚下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他抬头看了看屋顶,几处漏雨的地方,水渍在水泥天花板上晕开大片大片的黄褐色地图。
库房不小,彩钢瓦的顶,墙是红砖的,没刷漆,红砖被风化成灰褐色,里面的光线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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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里空荡荡的。靠墙码着些编织袋,堆了大半人高,袋子上印着字,什么“氧化镨钕”、“氧化镝”、“氧化铽”,李乐拿指甲抠了抠袋子,手感粗糙,袋子表面落着灰。
谢广坤走过来,拍了拍那堆袋子,“就剩这点存货了。稀土矿,都是从包头那边拉来的。以前,这库房满满当当的,叉车来回跑,一天要出好几吨料。”
“现在呢?”李乐问。
“现在?”谢广坤苦笑,“现在这些,还是去年底进的货。车间停了快半年了,这些料也用不上。稀土这东西,怕潮,怕氧化。就这么堆着,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包贵皱眉,“不是说原料紧缺吗?这不有料吗?怎么不开工?”
谢广坤叹口气,“包总,光有料不行啊。没订单,开一天工,就是一天的损耗。电费、人工、辅料、设备折旧……算下来,生产一吨,亏一吨。现在市场上,钕铁硼粗胚价格跌得厉害,咱们的成本又降不下来。做出来卖给谁?堆在库里?成品库里那些成品,已经堆了大半年了。”
李乐蹲下身,看那堆袋子底下的地面。水泥地面有些返潮的痕迹,靠近墙根的地方,甚至有细细的霉斑。
“防潮措施不够。”李乐说。
谢广坤也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地面那点潮气,“是,这库房老了。当初建的时候,没考虑这么精细。现在……也没钱改造。”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去年蔡。。。。。崇礼,把账上能挪的钱都挪了,设备维护的钱都省,更别说改造库房了。现在库里这点料,还能不能用,都得打个问号。拿去化验,又要花钱。”
包贵脸色更沉了,没说话。
李乐瞧见尽头有一片空场,堆着些盖了苫布的大件,苫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台机器的模样,
“那是蔡总……蔡崇礼从脚盆弄回来的二手设备,”谢广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低了下去,“说是搞钕铁硼永磁用的,一直没拆封,就那么搁着。怕下雨淋着,就给拉到堆料场这边了,这边有棚子,搁那,一年多了。”
“多少钱买的?”包贵问。
“两百多万。”
谢广坤没吭声,只是走过去,把那块被风吹起的苫布角又按回去,从地上摸出一根铁丝,拧了个扣,把它和旁边的系在一起。动作很熟练,像干过很多次。
出了堆料场,谢广坤领着继续往前,“那是熔炼车间。矿粉进来,在那儿配好料,进真空感应炉,熔成合金锭。那些炉子,九几年从赣省那边进的,那时候算好的。现在……”没说下去,加快了脚步。
之后是熔炼车间。
车间比库房大得多,也暗得多。高大的顶棚下,几台设备沉默地蹲着,蒙着灰,像睡着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