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许没停下来,也许停下来了,有人翻身下马,站在这块石头上,像他一样,朝北边望。
那时候,墙里墙外,都已经是汉朝的疆土了。他的战友们,正在更北的地方,追着匈奴的王庭,一路追杀。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是自豪,是兴奋,是替那些当年站在这墙上的前辈们出了一口恶气?
而那一年,卫青不过二十出头。
紧接着,是漠南之战。三万骑,出高阙,夜袭右贤王庭。
那个夜晚,草原上明月高悬,汉军如同神兵天降,杀声震天,火光四起。右贤王狼狈北遁。此一战,俘虏裨王十余人,男女一万五千余口,牲畜数十百万。
而后,那位冠军侯横空出世,骠姚出塞,弱冠请缨,祁连踏虏,焉支徙庭。铁骑劈尘,烽燧裂云,弓挂轮台,剑指休屠。瀚海饮骢,封狼居胥,胡沙埋镞,朔气凝锋……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汉军的马蹄碾过草原,弩箭遮蔽天空,环首刀砍翻一个又一个匈奴部落。
李乐仿佛能看见那个少年将军,身披铠甲,手持长槊,立于祁连山巅,迎着烈烈长风,俯瞰被他踏破的匈奴王庭。
他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
他的墓在茂陵,修成祁连山的形状。
可战争的另一面,是什么呢?李乐的目光落在那道残破的烽燧上。或许,就在这座烽燧的某个角落,也曾经有过一个年轻的汉军士卒,和他一样,坐在夕阳下,望着北方的草原发呆。
他叫什么?是咸阳人,还是陇西人?他家里可有父母?可有妻儿?他会不会在某个寒夜,守着一堆篝火,思念着故乡的炊烟?
那些被历史记住的名字,卫青、霍去病、李广,他们是英雄,是图腾,是这个民族永远的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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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有更多更多的名字,被风沙掩埋,被时间遗忘。他们或许是今天被李乐扒拉出来的那枚箭镞的主人,或许是那片甲片的主人,或许是那个钩镶的主人。
他们也曾年轻,也曾有梦想,也曾渴望回家。然后,他们倒在了这里,化作泥土,化作石头,化作这道长城的一部分,继续沉默地守护着南方那一片万家灯火。
这道墙,见证了秦国的崛起,见证了义渠的灭亡,见证了汉武的雄风,见证了匈奴的败亡。它也见证了无数普通人的生死,见证了无数母亲的哭泣,见证了无数妻子的守候。
它是一座墙,也是一座碑。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这首诗人人都会背,可只有站在这儿,看着这堵墙,看着墙北的草原,才能咂摸出一点那个味道。
秦时修的墙,汉时还在用,秦时照的月亮,汉时还在天上。可那些守墙的人,那些打仗的人,那些死在墙外的人,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还有更久远的。战国那会儿,站在这墙上的,是秦国的士兵。
他们往东边看,隔着一条窟野河,那边是赵国的兵,跟他们一样穿着铠甲,拿着戈矛,也站在这墙后,防着胡人。他们偶尔也会互相望一眼,可谁也不会说话。
后来,秦国的兵把赵国的兵也打败了,把墙也连起来了,他们才成了一家人。可那之前,他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你死我活地打了几百年。
游牧与农耕,汉人与胡人,你打我,我打你,打了上千年。抢了,杀了,和亲了,又抢了,又杀了。可打着打着,墙倒了,人进来了,嫁过来的女人生的孩子,已经分不清谁是汉人谁是胡人。
那些箭镞,有的射穿了胡人的胸膛,有的射穿了汉人的铠甲,最后都烂在这土里,分不清谁是谁。
汉人叫他们匈奴,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他们叫自己什么,墙里的人不知道,可墙里墙外的人,最终也变成了彼此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