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人叫他们匈奴,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他们叫自己什么,墙里的人不知道,可墙里墙外的人,最终也变成了彼此的一部分。
就像脚下这片草原,汉代叫河南地,后来叫西夏,再后来叫蒙古。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可草还是那些草,风还是那些风。
历史这东西,写的时候,写得清清楚楚,谁胜了,谁败了,谁该千古留名,谁该遗臭万年。
可真站在这墙上看,就发现那些胜负成败,都远不如眼前这根草的晃动来得真实。
人没了,墙还在,墙没了,土还在,土被风吹走了,草又长上来了。
曾经驻守它的帝国,早已化为尘土。
曾经觊觎它、攻打它、越过它的部落和王朝,也多数消散在历史长河。
这道曾经隔开“文明”与“野蛮”、“华夏”与“胡虏”的象征,如今只是地理课本上的一个名词,游客相机里的一个背景,牧民放羊时一道寻常的土坎。
什么都没有了,可又什么都还在。
历史的宏大叙事,最终落在具体的个人身上,往往只是无声的湮灭。但正是无数这样的湮灭,堆叠起了我们称之为“历史”的东西。
风从北方吹来,拂过脸颊,带来草原深处的气息。草浪在眼前无尽地蔓延,与远山和天空融为一体。
李乐眯起眼,望向北方那道青紫色的地平线。两千多年前,从那个方向来的,是带着死亡气息的骑兵;如今,从那个方向来的,是带着草香的清风,和一群又一群悠闲吃草的牛羊。
那金戈铁马的岁月,终于远去了。
匈奴、鲜卑、羯、氐、羌、契丹、党项、女真、蒙古。。。。。那些曾经让中原王朝头疼的名字,如今都成了这个民族记忆的一部分,化作了所有人华夏人血液里的某一段基因,长城不再是墙,它成了纽带。
大小姐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带着草原阳光的味道。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李乐收回目光,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背后那片辽阔的草原。
“没想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人能站在这里,挺好。”
“走吧,”李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下山,去看阿斯楞说的那个紫色的湖。”
大小姐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蜿蜒的、沉默的残墙。
两千两百多年,它还在那儿。
它还会一直在那儿。
坡下,那匹黑马和青马正安静地低头啃着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这边喷了个响鼻。
李乐和大小姐翻身上马,没再多话,一提缰绳,朝着山岗背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
李乐和大小姐在阿斯楞的蒙古包又住了两日。
跟着阿斯楞骑马、放羊、赶牛,挤奶、卸草料、捡牛粪,倒是体验了牧民的日子。李乐也结结实实又挨了阿斯楞两顿不吝指点的“摔打”。
夜里,就着星光喝滚烫的咸奶茶,吃鲜杀现煮、只撒一把粗盐就鲜美无比的手把肉,听宝力高用蒙语哼唱古老的长调,那调子悠悠的,好像能把人的魂儿送到天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