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个被后世骂了千年“淫乱”的宣太后芈八子。
一个女子,在丈夫死后,以太后之尊,周旋于义渠王之间,以色相为饵,以身体为城,最后在甘泉宫骤然翻脸,一刀结果了那个与她纠缠三十年的男人,随即发兵,吞并义渠。
史书上说她“诈而杀之”,可谁又能说,这何尝不是一个政治家的牺牲与决断?
她筑起的这道墙,不只是石头垒成的,也是她的青春、她的耻辱、她的生命的一部分。
他又想起那个叫秦昭襄王的男人。
少年继位,经历了义渠王与宣太后那段纠缠不清又血腥残酷的恩怨,直到母亲为他铺平了道路,他才真正走向前台,东出函谷,与六国争雄。
他修的这道墙,或许不只是为了防胡,也是为了防住内心深处,某些无法言说的东西。
而秦国的工匠和戍卒,顶着北地的风沙烈日,在这荒芜的山脊上,一筐土一筐土地夯筑,一块石一块石地垒砌。他们建造这道屏障时,心里想着什么呢?是远在关中的故乡,是严苛的军法,还是山北那些来去如风、劫掠成性的胡骑?
它防的是赵,防的是林胡、楼烦,还是更北的、尚未统一但已令诸国头疼的匈奴?
墙不高,却足以挡住战马的冲锋,墙不长,却足以向草原宣告,到此为止,此为疆界。
可这道墙真的能挡住什么吗?
秦昭襄王死后五十多年,另一个更庞大的对手来了。匈奴。头曼单于,冒顿单于,一个比一个凶悍。
他们不光要抢东西,还要把整个中原都变成他们的牧场。
始皇帝派蒙恬带着三十万大军,把墙修到了阴山上,修得更长,更坚固,可墙刚修好,秦朝就完了。
楚汉烽烟散尽,刘氏坐稳江山,却不得不躲在长安的深宫里,给匈奴的单于写信,送女人,送丝绸,送粮食。
这道巨墙,在西汉初年,被重新修缮、驻守。戍卒们站在烽燧上,眺望北方那片水草丰美、如今被称为“河南地”的草原,那里已不再是秦国的疆土,而是匈奴人的牧场。
他们能看见匈奴人的穹庐星星点点,能听见胡马的嘶鸣随风飘来。
那时的夜晚,烽火台上的守卒,握着冰冷的兵器,听着塞外的风声,心里是屈辱,是思乡,还是对未来的茫然?
但他们知道,这道墙挡不住人家的马蹄了。他们只能在墙后,远远地看着人家的骑兵呼啸而过,抢完了,杀完了,再呼啸着回去。
直到那一天。
那个雄才大略的男人,不再满足于用女人的眼泪和丝绸金帛换取和平。他积蓄力量,磨砺刀剑。
于是,卫青来了,霍去病来了。
大汉的铁骑如同狂飙,冲出边塞,踏过这道曾经的防线,冲向北方那片被匈奴人占据近百年的肥美土地。
那一天的风,大概也像今天这样,从北方吹来。
就在脚下的这片草原上,汉军的铁骑排山倒海般冲过来,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风卷起战旗的猎猎声响,弩箭遮天蔽日,金属碰撞的刺耳声,伤员的哀嚎,战马的悲鸣……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匈奴白羊王、楼烦王败走,大汉尽收河南地,置朔方、五原郡。
卫青的骑兵,一定也曾经打马从这道墙边经过。
他们也许没停下来,也许停下来了,有人翻身下马,站在这块石头上,像他一样,朝北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