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那张床上躺着的人,却让杨炯觉得陌生。
李漟躺在那里,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开,铺在枕上。她的面色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没入鬓发之中。
她的眼睛紧闭,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往常那双丹凤眼里,总是带着三分傲气、三分锐利、三分戏谑,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可此刻,那双眼睛闭着,便什么也没有了。
李漟的鼻梁依旧挺直,唇形依旧分明,可嘴角那抹总是微微翘起的弧度,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炯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头像是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难受。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画面,她站在崇文馆门口,叉着腰,凶巴巴地喊他“杨炯!你又迟到了!”;她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怎么,不服?”;她举起那卷禅让诏书,声音朗朗,“此乃朕亲笔手书,其余诏书皆是伪命!”
那个神采飞扬、巧笑倩兮的李漟,那个做什么事都举重若轻、智珠在握的李漟,那个明明厌倦了这皇城,却还咬着牙撑着的李漟……
如今却躺在这里,无知无觉,如同一具精致的瓷偶。
杨炯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像是在做梦,一个怎么醒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走到床前,看向庞审元。
庞审元正站在床尾,双手捏着最后一根金针,屏息凝神,将针缓缓刺入李漟虎口合谷穴。
那针细如牛毛,在他指间稳得出奇,分毫不差。
针落,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身形晃了晃,扶住了床柱才站稳。
杨炯见他施完了针,这才开口:“她……她……”
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便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来,可庞审元是什么人?行医数十载,什么生离死别没见过?他听出了那颤抖底下的恐惧,那种害怕失去的无助。
庞审元赶忙拱手,声音沙哑:“陛下!女帝身中牵机毒,这毒药最是厉害,幸得藤原大医相助,以雪蛤除却血中之毒,又加尤小友以良方辅佐,才得以保住性命,可……”
他欲言又止,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尤宝宝正蹲在床边收拾药箱,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了庞审元一眼,又看向杨炯,见他脸色苍白,眼眶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尤宝宝心头一酸,站起身来,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到杨炯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你跟我来。”
杨炯被她拉到一旁的角落里,殿内的烛火照不到这里,光线昏暗。
尤宝宝抬起头,盯着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做好心理准备。”
七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杨炯心口上。
杨炯咬了咬牙,点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