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跨过门槛,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复杂至极,有人参的甘醇,有血竭的腥涩,有雪莲的清冽,还有几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药草混在一起,交织成一股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杨炯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雪蛤。
那些雪蛤足有四五十只,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晶莹剔透,趴在地上便像是一块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这是藤原道月最擅长的解毒手段,以雪蛤吸附血中之毒,比任何汤药都来得直接,来得干净。
可此刻,这些雪蛤却是一只比一只萎靡。
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肚子一鼓一鼓的,喘气都费劲;有的翻了肚皮,四脚朝天,白花花的肚皮在烛火下泛着光;有的口吐白沫,嘴角挂着一缕缕黏稠的液体,那液体竟是暗红色的;还有的干脆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毒发身亡。
杨炯心下一沉。
藤原道月是当世顶尖的毒修,以毒攻毒,以药解毒,天下无双。她养的雪蛤,每一只都是千挑万选,以珍稀药草喂养多年,寻常毒物,一只雪蛤便能吸得干干净净。
可如今四五十只雪蛤一齐上阵,竟被毒成了这副模样。
那牵机毒的猛烈,可见一斑。
杨炯收回目光,往殿内走了几步。
另一边,靠墙处摆满了药炉,细数足有七个,一字排开,炉下的炭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炉底,噼啪作响。
药炉四周,一片狼藉。
各种药材堆了一地,有人参、鹿茸、麝香、牛黄,也有田七、红花、当归、川芎,还有一些杨炯叫不出名字的,根根叶叶,花花果果,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的已经被碾碎,有的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就那么混放着,分不清哪是哪。
地上还有洒落的药汤,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已经流了一大片,浸湿了几本摊开的医书。医书的纸页被药汤泡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已然模糊不清。
可那七个药炉上的火,却燃得极旺,汤药在炉中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满室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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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心又沉了几分。
尤宝宝医术高超,尤其擅长女科,更是集药学之大成,素有“药痴”之称。
他见过尤宝宝煎药,那真是一丝不苟,条理分明,药材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药炉擦拭得一尘不染,连炉底的灰都要扫得干干净净;火候更是掌控得精准,什么药用文火,什么药用武火,什么药先下,什么药后放,分毫不差。
可如今这情形,分明是已经顾不得那些讲究了。
三个当世顶尖的医者,两个时辰,十三次送药,四五十只雪蛤,七个药炉同时煎煮……
杨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内殿走去。
绕过一架紫檀木的屏风,便看见了那张床。
床是黄花梨木的,雕着九州同春的纹样,被褥是明黄色的云锦,绣着龙凤呈祥。
这些都是李漟平日里最喜欢的物件,她曾说,这床睡着踏实,有安全感。
可此刻,那张床上躺着的人,却让杨炯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