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健翔桥底下纹丝不动,像一截灌了铅的肠子。前头的车灯红汪汪一片,连成了没有尽头的河。李乐叹了口气,不急。急也没用,这燕京的堵,早些年让人上火,如今倒磨出点儿看热闹的闲心了。
果然,前头“嘭”一声闷响,接着是更尖锐的刹车声。两辆车,一白一黑,像两条赌气的鱼,一头一尾轻轻啃在了一处。
车门几乎是同时弹开的。前头白车里钻出个衬衫领带的的小伙儿,头发梳得水亮,后头黑车里下来个穿圆领衫的胖汉子,脸膛儿红扑扑的。
“你丫怎么开车呢?”小伙声音尖,像京胡的弦子。
“嘿,丫睁开眼瞜瞜,我直行!你那车屁股自己往我这边儿扭!”汉子声音厚,像蒙了皮的鼓。
一来一去,话赶着话,调门儿就起来了。一个说“孙贼,打灯了吗?”,一个回“你那眼泡当摆设的?”。
骂的话倒不算脏,可那架势,那手势,那脖子梗着的角度,活脱脱像一出没有排练但极其默契的街头相声。
周围车里的人都探出头,也不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仿佛这是堵车这场大戏里,临时加演的一折戏。夕阳红彤彤地照在那些亮得晃眼的车顶上,照着两人额角细细的汗。
李乐瞅着听着,忽然就笑了。
想起那年,也是这般燥乎乎的天气,他拖着箱子出西站,满眼是黄“面的”的河流。司机操着京片子问,“诶,学生?海淀走您呐?”
那时二环边还能见着菜地,三环外便是浩浩荡荡的庄稼。去燕大的332路,挤得人像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售票员隔着人头顶喊“往里走嘞您!”,空气里永远是尘土味儿。
那会儿也堵,可堵的是自行车流,叮铃铃一片铃声,像受惊的鸟群,虽乱,却透着活泛气。
好像一眨眼。甲虫般的“面的”不见了,换成了这钢铁的洪流。小公共上吆喝“有大座儿!”的汉子不见了,胡同和槐树退到了二环以里,高楼带着巨大的玻璃幕墙,从三环、四环、一直铺到望不见的天边。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是汽油尾气,是咖啡馆飘出的香精味儿,是新商场里冷气混着皮革的、干干净净的“空”气。
吃食摊也挪了窝。原来校门口推车卖煎饼的山东大嫂,后来在魏公村盘了个小门脸,玻璃上贴“煎饼果子”四个红字,底下却添了行“兼营珍珠奶茶”。
羊肉串从铁钎子换成了竹签,价钱从五毛三串涨到了一块五。豆汁儿原先只在磁器口那些背街的棚子里喝得着,如今大商场地下美食城竟也敢摆个“老燕京豆汁”的招牌,用青花瓷碗盛着,配一碟焦圈儿要特么八块钱。
可仔细瞧,那小伙叉腰的手势,那胖汉子一瞪眼时腮帮子的颤动,里头那点儿较真,那点儿不肯吃眼前亏的“精气神”,好像又和当年胡同里的大爷没什么两样。
变的只是皮子,瓤子里那点热辣辣的人情与火气,颠来倒去,还是一样的底子。
前头,交警的小白摩托闪着灯,像条灵巧的鱼,歪歪扭扭地挤了过来。看客们知道戏要散场,脑袋便缩了回去。
李乐摇上车窗,空调的凉风倏地包围了他。车流,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他跟着前车,缓缓地,往前,蹭出去半个车身的距离。
然后,又停住了。
车里收音机嗞嗞响,交通台女主播正柔声劝,“健翔桥北向南车友,不妨听听歌,隐形翅膀。。。。。”
十年前哪有这般周到?那会儿路上憋闷,只能数路边杨树叶子解闷。现在好了,堵车时能听路况、能收短信,可时间反倒更慢了似的。
他想起初来时,老校长在迎新会上摇头晃脑念的两句诗,“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频。”那会儿觉得酸,如今倒咂摸出点味儿来。只是这红尘不再扬着三尺土了,都化作了尾气,软软地罩在四环路上空。
从仪表台上摸出个钢镚儿,阳光在硬币上跳跳地闪,一面是国徽,一面是荷花,新版的,去年刚发行。李乐突然觉得,燕京像个巨大的存钱罐,人们每天叮叮当当往里投日子,投进去便听个响儿,倒不出来,只满满当当地攒着年岁。
“走着!”前车终于挪动了。李乐挂挡跟上,忽然瞥见桥墩下公园里,有个老头,不慌不忙地抖着空竹。
嗡嗡声穿过车窗缝钻进来,像十年前、也许更久远的燕京,远远地打了个旋儿,又散在风里了。
好不容易过了健翔桥,依旧开不快。李乐脑子里还在回放茶馆里的一幕幕。
马老板最后那个关于“排序”的问题,与其说是问他,不如说是在自问。上市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初心,也照出欲望。
想起之后那些关于价值观的争论,想起那些出走的高管,想起股价起落间的众声喧哗。
历史有惯性,人也有路径依赖。有些选择,在某个岔路口一旦做出,后面的路,就由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