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总这个问题,问得挺大。”他先笑了一下,“从我的专业的角度来说,产融结合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边界和嵌入的命题。”
“传统经济学讲分工,讲专业化,产业是产业,金融是金融,各有各的跑道。但企业做大了,尤其是做到德珑那种体量,它天然就有一种冲动,去跨越边界,去把钱生钱的金融环节,纳入到自己的体系里来。为什么?因为效率,也因为控制。”
他竖起一根手指,“从交易成本的角度看,德珑的玩法,本质上是想把外部资本市场的融资功能,内部化。”
“我控股一家信托,我控制一家券商,我融资的成本、决策的速度,就不受外部市场波动的影响。这是我的内部资本市场,理论上,资金配置的效率可以更高。”
“但从社会网络的角度看,这就有问题了。金融的本质是什么?是信用。信用从哪里来?从嵌入在社会关系网络里的信任和规范中来。”
“银行愿意贷款给你,不是因为你的抵押物值多少钱,是因为它信任你的还款能力,信任法律能保障它的债权。股民愿意买你的股票,不是因为你画的饼有多圆,是因为他信任信息披露的规则,信任监管能惩罚造假者。这些信任,都是‘嵌入’在更广阔的社会系统里的。”
“德珑的问题在于,它把金融这个环节,过度内化了。它试图用自己体系内的、高度封闭的、被操控的信用,去替代体系外的、开放的、受规则约束的信用。它用自己的规则,去替代了社会的规则。”
李乐指了指茶壶,“就好比,我们几个人坐这儿喝茶,大家都遵守茶满七分、先客后主的规矩,这茶喝得就舒服。”
“突然有一个人说,我在我自己的圈子里,规矩是谁倒茶谁先喝,于是他把壶抢过去,给自己倒满,先喝三大杯。你们觉得,这茶还能喝下去吗?”
“哈哈哈。”几个人都笑了。
“所以,产融结合不是问题。”李乐手一摊,“问题是,你用什么方式结合,结合之后,你的那套内部信用,能不能经得起外部社会信用的检验。”
“德珑最大的失败,不是它不该搞金融,是它把金融搞成了家天下,把社会公器当成了私人提款机。它以为自己能定义信用,却忘了,真正的信用,从来不是谁能定义的。”
话说完,茶室里安静了几秒。于总微微点头,沈钧摩挲着手串的动作停了,似在回味。
马老板却忽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双精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乐,笑容更深了,里头的东西也更让人看不透了。
“小李老师讲得透彻。那要是……把你这套东西,放到另一个地方呢?”
李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马总指的是?”
“我常想,”马老板手比划,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点了一个点,“产业是这儿,金融是那儿,中间隔着一条河。德珑想自己造船,结果船翻了。那要是……不造船,改架桥呢?”
他抬起头,“我记得,你之前写过一篇,叫什么来着……《线上社区的信任构建与虚拟资本生成》,我读了好几遍。里头提到一个概念,线上金融。”
“你说,当足够多的、有真实交易记录和经济行为的个体,在一个网络平台上聚集,他们之间形成的、基于数据和历史的信用痕迹,是不是可以成为一种新的资本?”
李乐看着老马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心里那点“果然如此”的念头,像水里的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好么,这还,真闻着味儿了。
说什么产融结合,说什么德珑教训,那都是铺垫,老马真正想听的,是他对自己那个“平台”未来模样的想象。
他现在做的,是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是信息流、是物流、是支付流。
但这些东西汇到一处,汇聚成海,最终通向的,不就是那几个字么,互联网金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