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钧摇摇头头,“是活水。但水活了,鱼能不能活,是另一回事。你看,政策是给中小金融机构松了绑,方向是好的,鼓励差异化、服务地方和小微。可实际做起来,谈何容易?风控怎么做?人才哪里来?客户凭什么信你?大行有网点、有国家信用背书,小机构靠什么?”
这话一出,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谁心里都有本账。大银改制,是为了稳,小金融机构发展,是为了活。一收一放,棋盘上的子,在重新码。
李乐没插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茶。龙井的豆香在舌尖化开,味道,虽然比自家媳妇儿的茶园出的还差了些,可也算不错,怎么着也得两百一斤。
而听着这几个在各自领域里早已做到风生水起的人物,谈论着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宏大命题,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马老板把自己叫来,总不会真是为了听这几个老男人在这儿“吹牛”的。论吹牛,这几位的本事李乐上辈子在报纸和电视上可没少见识。那他这是。。。。。正琢磨着。
马老板嘿嘿一笑,端起茶杯,“对了,前几个月有个公告,你们看了么?德珑,唐万信,判了八年。”
沈钧点点头,“听说了。他那个德珑,前几年多风光,号称产融结合的典范,实业加金融,左手倒右手,玩得是眼花缭乱。结果呢?”
于总道,“结果就是产业掏空了金融,金融反过来又拖垮了产业。他那套玩法,本质上就是用金融杠杆无限扩张产业版图,控制上市公司,再通过上市公司融资,去收购更多的产业。资金链绷得紧紧的,一个环节出问题,就是雪崩。”
“他倒下的直接导火索,是二级市场股价崩盘引发的挤兑和债务危机,但根子,是产融结合玩脱了,变成了产融互噬。”
德珑事件,李乐自然记得。那曾是资本市场的一个神话,一个庞大的、横跨数十个行业、号称“产业整合者”的民营金融帝国。而对老百姓来说,最出名的是买了二毛的那艘后来成了公园的航母,明斯克号。(上过的,举手!!)
其核心模式正是“产融结合”,通过控股的金融机构为庞大的产业扩张输送资金,再利用产业收益反哺金融,形成一个看似完美的闭环。
一个巨大的、依靠不断膨胀的信用和不断拉高的股价支撑起来的纸牌屋。
巅峰时期,德珑控制的资产超过千亿,横跨证券、银行、信托、租赁、农业、水泥、汽车、矿产……几乎无所不包
然而,当链条绷到极限,当接盘的资金跟不上扩张的速度,当监管的利剑终于落下,这座千亿帝国,轰然崩塌。资金链断裂,股价雪崩,金融机构挤兑,无数投资者血本无归。曾经被奉为“资本运作天才”的唐万信,最终锒铛入狱。
那场坍塌,至今余震未消。
马老板这时转过脸,看向一直安静听着、小口啜茶的李乐,“小李老师,你怎么看这个产融结合?”
李乐放下茶杯,心里微微一哂。来了。这几位的闲篇扯了大半个钟头,从国有银行股改聊到股权分置,从发展中小金融机构聊到德珑的崩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终于把话头递到他嘴边了。
他看了一眼马老板。对方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憨厚之下一片汪洋的笑,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一只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狐狸。啧啧啧,今天这茶,果然不是白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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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他想知道什么?是试探自己对金融风险的理解?还是想借德珑这个现成的反面教材,听听自己对产融结合这个敏感的话题,有什么“学术性”的看法?
或者,更直接一点,老马这个电商起家的家伙,是不是已经闻到了什么味道,开始琢磨着怎么把触角伸向更“金贵”的领域,而他这个研究“社会网络”的“专家”,能提供某种理论上的合法性或者……验证?
略一思忖,心说,不管怎样,既然问到了嘴边,那就说点,自己正好前些天从三松的产业研究院的报告里看到过这个事件的外部分析。
李乐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像学生请教问题的样子,话却不像。
“马总这个问题,问得挺大。”他先笑了一下,“从我的专业的角度来说,产融结合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边界和嵌入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