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分。
省交通运输厅,一把手办公室。
暖气烧得极旺,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建国瘫在宽大的大班台前。西装外套早被揉成一团,死狗一样扔在沙发上。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后背的冷汗干了又透,透了又干,已经洇出了一大圈惨白的盐渍。
桌面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三份亟待签发的工程立项文件。
他连碰都没碰。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墙面那一排相框上。
二十三年。
从青锋市公路管理段的一个毛头技术员,一步一步,爬到了省交通厅厅长的位置。照片里的他,跟老领导握手时微弯着腰在笑,剪彩通车时拿着金剪刀在笑,年终考核连拿三次优秀时也在笑。
可就在今天早上,在省政府一号楼那间办公室里,他差点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铃铃铃——”
桌上那部红机,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嘶鸣!
孙建国整个人猛地一抽,肩膀狠狠磕在椅背上。
他低头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外间秘书室的内线。
抓起听筒,顺手扯过两张纸巾,胡乱按在油腻的额头上。
“厅长,郑副省长的电话,转进去吗?”秘书小王的声音压得很低。
孙建国的手,僵在了半空。
手指不由自主地抠紧了实木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骇人的惨白。
终于来了。
深吸一口气。他手忙脚乱地把散开的风纪扣重新系紧。
领口勒住喉咙的窒息感,终于带来了一丝清醒。
清嗓。
抓起红色座机的主听筒。
“郑省长!”
声音出口的瞬间,已经完美切换到热络、恭敬的频道。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和过去大半年里每一次接电话时,一模一样。
“建国啊。”
郑建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语速很慢,尾音拖着一点闲适,像是在茶余饭后的随口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