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坐在那儿,听着老人们越讨论越细——从祠堂门槛要不要重新刷漆到宴席上的筷子用什么材质的,从迎祖的鞭炮放多少响到送祖的时候撒多少把糯米。
苏寒越听越觉得,这哪是公祭大典,这简直是一场小型战役。
苏博文看出苏寒的心思,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三叔,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太啰嗦了?”
“没有。”苏寒说道,“就是觉得,比打仗还复杂。”
苏博文捋了捋胡须,眼睛里闪过一丝苏寒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神情——那种神情包含着太多东西,有回忆,有感慨,有担忧,也有希望。
“三叔,你们年轻人在部队里,讲的是纪律、是效率、是令行禁止。咱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守在这里,守的是什么?守的就是这些啰啰嗦嗦的规矩。”
“这些规矩,几百年来一辈一辈传下来,传的不是烧几炷香、摆几桌酒席。”
“传的是‘规矩’这两个字本身。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些规矩约束着。”
“没有规矩,家就不是家,族就不是族。”
“这次公祭,我们这些老家伙之所以非要让你来当主祭,不是因为你辈分高,也不是因为你名气大。是因为我们想让年轻人知道——咱们苏家的规矩,不是老头子嘴里的古董。”
“咱们苏家的兵,在部队拿一等功,在祠堂能当主祭;咱们苏家的年轻人,既要能打仗保家卫国,也能守住宗族的传承和规矩。这才是苏家几百年来立家立族的根本。”
苏寒认真地看着苏博文:“大伯,我记住了。”
…………
几天后。
公鸡打了第三遍鸣的时候,苏寒正盘腿坐在祠堂前的石阶上,右臂平举,手掌朝上,托着两块叠在一起的红砖。
红砖是被露水打过的,湿漉漉的,比干的时候沉了不少。
黑豹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耳朵隔一会儿抖一下,赶走那些想往它耳朵眼里钻的小飞虫。
“哥——吃早饭了——”苏暖的声音从老宅厨房那边传过来。
苏寒刚走到老宅门口,兜里的手机震了。
苏寒掏出来一看,是猴子发的微信,就一行字,连标点符号都没加——“老苏我下午到粤州你管饭不”
苏寒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两个字:“管饱。”
猴子秒回了六个字:“那我可不客气”
苏寒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堂屋。
苏暖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白粥、咸菜、煎蛋、昨天剩的包子回锅蒸了一下,还有一碟苏博文指名要吃的腐乳,红油汪汪的,搁在八仙桌正中间。
“大伯呢?”苏寒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
“去祠堂了。”苏暖解了围裙,在他对面坐下,“说今天要带人去布置广场。”
苏寒点了点头。
这几天苏博文天不亮就往祠堂跑,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脸上却放着光。
老头子快七十了,平时走路都慢悠悠的,这几天不知道哪来的精神头,拐杖也不拄了,步子迈得比苏武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