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缓慢摩挲着老旧的鼓沿,想起那日在花海之中,白玛一笔一画在他掌心写下,她并不喜欢“白玛”这个名字。
“你不喜欢白玛这个名字,我就为你起一个好了,山风岚,自由自在的风,不被任何事物所约束,怎么样?”
张扶林说完,安静等待了片刻,原本打算将鼓收好,待到第二日便寻访寺院商议超度之事。
就在他伸手,准备将人皮鼓放回背包的那一瞬
——咚。
一声轻而空灵的鼓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张扶林的动作骤然顿住,浑身微微一僵。
紧随鼓声而来的,是那首他在花海幻境里听过的歌谣,缥缈婉转,似泣似诉,从他身后缓缓漫过来,音色依旧是白玛独有的调子,只是这一回,歌声里不再只有浓重的悲苦,裹上了一点期待。
张扶林眼眸微微一亮,他缓慢地转过身。
暖黄的台灯光晕铺满床铺,红衣少女安安静静坐在床沿,长辫垂落在藏袍肩头,浅茶色的眼眸亮闪闪地凝着他,唇角弯起明媚柔和的笑意。
那面方才还放在他膝头的人皮鼓,此刻正安安稳稳握在她纤细白皙的手里,红绳上的银铃轻轻颤动,隐有细碎铃音。
她依旧无法开口说话,可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
「好啊,你带我回家吧,张扶林。」
少女的眼神滚烫又执拗,带着抓住唯一归宿的热忱。
请带走我的灵魂,带走这张曾经被生生剥下制成法器的皮,带走这面囚禁我百年的鼓。
带我远离这片赐予我生命,又亲手终结我一生的雪域土地。
我见过部落里族人虔诚又残忍的目光,见过石屋里永不见天光的禁锢,见过祭台上刺骨的剧痛,百年之间,我守着这张皮囊游荡在经幡与花海之间,见过无数往来游客,听过无数诵经真言,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听懂我的苦难。
直到遇见你。
你不会畏惧这面人皮鼓,不会因为我没有舌头不能言语就避之不及;
你愿意听我讲藏在鼓声里血淋淋的往事,怜惜我漫长无声的煎熬,愿意想着为我寻一条出路,愿意给我一个挣脱“白玛”枷锁如风一般自由的名字。
往后我不会再独自困在鼓中,在格桑花海日复一日地等候渺茫的救赎。
我会跟着你,跟着你张扶林,离开拉萨,离开高原,去往你生活的地方,去往山川各处。
人间春秋,市井烟火,山野长路,凡是你抵达的地方,我都会相伴左右。
我会永远缠着你,直到永远。
张扶林静静望着床沿红衣明媚的少女,望着她手中那面承载她全部魂与皮囊的人皮鼓,望着她眼底孤注一掷的奔赴。
高原的晚风依旧从木窗缝隙涌入,拂动房间里的光影,远处寺院的转经声遥遥传来,而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对着一件沉寂的古物自言自语。
他慢慢放轻呼吸,目光落在少女清澈的浅色眼眸上,轻轻开口:“好。”
“我带你走,温岚。”
话音落下,少女眼底的笑意骤然更深,指尖轻轻叩了叩手中的鼓面,又是一声温柔的鼓响,铃铛随之轻摇,叮叮浅浅,和窗外高原长风融在一起。
她是风,自由的风。
拉萨的天光依旧澄澈,玛尼堆静静伫立,经幡年年迎风飘扬,藏地的古老传说还会在向导与老人的口中一代代流转,那一面人皮鼓不会留在博物馆冰冷的展柜,不再独自沉在色拉寺的花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