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进他镜头的是一个女人,看着年纪不是很大,应该不到二十岁,头发很长,在身后编成两条辫子,她的腰上挂着一个小鼓,红绳系着,两条绳子的末端分别缠绕着一枚铃铛。
她穿着典型的藏袍,是非常好看的红色,衬得她这个人皮肤白皙,眉眼弯弯,眼睛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浅色,镜头拍下了她在奔跑过程中非常灵动的一瞬间。
张扶林久久凝望着屏幕,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奇异的怔忡,他向来不描摹风月,评判容貌,此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细细勾勒出少女的眉眼身姿,清晰无比,挥之不去。
短短数秒的失神,不过转瞬之间,待他猛地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失态。
抬眸望去,花海中的少女已经踏着满地繁花,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她背着双手,微微歪着头,安静又好奇地打量着他。
距离拉近,看得愈发清晰。
少女看着比镜头里更加稚嫩,大抵才刚成年的模样,身形纤细单薄,眉眼干净纯粹,一双浅茶色的眼眸,清澈通透,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他面前,不言不语,只是安静地望着他,没有半分局促与疏离。
张扶林心头第一反应,便是失礼,未经他人允许私自偷拍照片,本就是冒犯之举。
他下意识以为少女心生不悦,连忙收敛心神,放下相机,用一口流利的藏语诚恳道歉:“抱歉,我无意偷拍,只是取景失误,我会立刻删掉这张照片的。”
话音落下,少女依旧沉默,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嗔怪,只是微微睁着清澈的眼眸,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相机,眼底盛满了全然的新鲜感与好奇。
她纯粹的模样让张扶林心头微顿,他略一思忖,索性将手中的相机轻轻递了过去,示意她可以自行查看。
少女眸光亮了亮,小心翼翼地伸出纤细白皙的手,笨拙又轻柔地接过相机。
她从未触碰过这样的物件,指尖生疏地摩挲着机身,一点点摸索着按键,片刻之后,终于翻到了那张定格她身影的照片。
看清屏幕画面的瞬间,她微微睁大了双眼,眼底盛满了惊喜与诧异,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
也就在这时,张扶林目光微垂,不经意间看清了她微张的唇瓣,少女的嘴巴空空荡荡,舌根平整光滑,没有属于人类的舌头。
那一刻,张扶林的心脏骤然一缩。
先天性无舌的畸形概率极低,极其罕见,几乎不会遇到,那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后天人为所致。
念头闪过的瞬间,一股寒凉之意顺着脊背缓缓攀升。
西藏早已和平解放多年,所有血腥愚昧的封建陋习尽数废除,文明法治深入人心,可眼前少女残缺的模样,让他不得不心生疑虑,这片土地是否还残留着旧时残忍习俗的余毒?
难怪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不是不愿跟他交流,是根本无法说,张扶林内心少见地生出些许怜悯,没有舌头的话,她长这么大,生活上应该有不少难处。
少女丝毫不知他心底的波澜,依旧兴致勃勃地举着相机,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笨拙地调整角度,对着漫天格桑花海、远处的古寺红墙、澄澈的蓝天白云,一张张认真地拍摄。
良久,她才恋恋不舍地将相机双手奉还,姿态虔诚。
紧接着,她抬步踏出烂漫的花海,裙摆沾着细碎的花瓣,一步步走到他身前,不等张扶林反应,她纤细微凉的手指轻轻拽住了他的手腕。
张扶林下意识想要躲闪,多年独处的习惯,让他不喜欢陌生人突如其来的触碰。
可触碰到指尖那点微凉柔软,看着眼前少女澄澈无辜的眼眸,他终究硬生生止住了后退的动作。
他微微松了力道,顺从地松开掌心。
少女垂着澄澈的眼眸,纤细的指尖蘸着微凉的风,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在他温热的掌心写字。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慢吞吞地写下一句话,抬起头对着张扶林含蓄一笑,张扶林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于是她便问他的名字有没有什么含义。
“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