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稳终究只是短暂的铺垫。
七日之后,队伍彻底远离人间烟火,踏入无人深山。
山势骤然陡变,良田林木尽数褪去,入目尽是裸露嶙峋的苍山绝壁、纵深千丈的峡谷沟壑。
山路彻底沦为千年马蹄与人脚踩出的羊肠鸟道,窄处不足两尺,一侧是贴壁险路,一侧是万丈深渊,谷底江水轰鸣震耳,水雾常年不散,寒意森森。
此地便是茶马古道第一道生死险关——大相岭隘口。
自古大相岭十里不同天,一山藏四季,最忌人声喧哗、热气扰动山气。
传言凡人高声言语,片刻便会引来冰雹狂风、落石塌方,是古道行客最畏惧的禁地。
队伍瞬间收束阵型,全员静默无声,骡马敛去所有躁动,步步沉稳抠住坚硬山石前行,所有铜铃尽数用粗布裹紧,杜绝半点声响。
吉喜瞬间提起十二分警惕。
他一手稳稳扶着梅朵的软榻,一手轻声示意张瑞云贴近内侧山壁,压低声音轻嘱:“阿妈闭眼靠稳,不要张望。”
梅朵抓着儿子的手腕:“你也要看路,不要担心我。”
久病之人本就心神孱弱,山风扰神,一旦慌乱受惊,极易牵动病根。
张瑞云让娘俩走在自己前面,自己紧紧跟在他们身后,集中注意力盯着他们,若是有什么意外,他都能立刻反应过来施救。
队伍缓步攀至山巅最险处时,晴空骤然变色。
方才尚且澄澈透亮的天际,转瞬被浓黑云絮笼罩,狂风骤然呼啸肆虐,刺骨寒风卷着细碎冰粒狠狠砸落,打在山石上噼啪作响。
不过数息,细碎冰粒化作拳头大小的冰雹,漫天倾泻而下。
两侧山壁簌簌落石,碎石混着冰渣滚滚坠落,山风呼啸如鬼哭,整座山岭仿佛骤然暴怒。
全队瞬间僵立原地,无人敢动。
古道行客都懂,大相岭雹风最忌慌乱逃窜,阵型一散,人马躁动,必然全员坠崖葬身深渊,唯有屏息静待风隙,方能寻得生机。
凛冽寒风穿透厚重毡衣,寒意直透骨髓,梅朵身子微微发颤,神色隐隐发白。
张瑞云立刻侧身挡在风口,以自己的身躯隔绝大半寒风冰雹,掌心轻轻抚着梅朵后背,低声沉稳安抚:“别怕,只是山风落雹,转瞬就过,我们稳稳等着,无事的。”
他语气平稳笃定,没有半分慌乱,沉稳的声线稳稳抚平了人心惶惶的躁动。
吉喜轻轻拢住母亲的肩头,替她裹紧周身毡衣,稳住她的心神。
漫天冰雹狂风肆虐半柱香,骤然骤停。
山间狂风消弭、冰雨停歇,浓雾短暂散开一线天光,是转瞬即逝的求生窗口期。
“走!速过!”
周老倌一声低喝,沉厉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