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取出提前备好的大洋,用粗布层层包裹,成色十足、分量规整,双手递出,坦荡利落。
“银钱一次性付清,路上所有规矩,我尽数遵从,绝不擅自离队、不拖累队伍、不因私误行。”
周老倌见他干脆坦荡,心底多了几分认可。
他最喜安分靠谱的行客,最怕心存侥幸擅自妄为的累赘。
他当即唤来账房,立下行商文书,炭笔工整记下人口、行程、资费,落下裕和号专属火漆印记。
民国无正规路引,这一纸商号文书,便是千里古道唯一的通行凭证,可挡散兵盘问,做证行客身份。
随后周老倌逐条叮嘱铁律,字句沉重,皆是生死换来的规矩:“其一,全程跟队,寸步不离,无人瘴地严禁落单;其二,雪山险隘、溜索渡江,尽数听脚夫指令,不许探头张望;其三,高原气候无常,禁生冷、禁暴饮、禁高声喧哗,山地风口绝对避风;其四,夜营严禁私火私语,严防山匪窥探、野火引灾;其五,深山遇异声异景,视而不见,不可好奇窥探。”
敲定所有事宜,约定三日之后清晨破晓启程。
吉喜辞别商队,折返山居。
归家途中,心底已然细细铺排好所有行程所需:备好御寒毡衣、治风寒咳喘的草药、防潮被褥、干净干粮,尽数收纳轻便行囊,一切以阿妈身体适配为先。
三日转瞬而过。
破晓时分,天色青灰,远山覆着薄薄晨霜,空气清寒刺骨。
吉喜早早收拾妥当,小心翼翼搀扶着梅朵,伴着张瑞云一同下山。
梅朵久病体虚,神色依旧孱弱,可眼底藏着一丝久违的微弱期许,那是对故土雪域的执念,是支撑她撑过久病煎熬的念想。
抵达集镇时,裕和号商队已然整装待发。
铜铃轻响,马蹄沉稳,二十余匹骡马首尾相接,阵型规整不散,周老倌见三人抵达,即刻传令启程,不做片刻耽搁。
伴着绵长清脆的骡铃声响,队伍缓缓向西,彻底踏入横断山脉的茫茫群山之中,奔赴千里雪域。
初旬路途尚算平缓。
刚出集镇的山路虽蜿蜒崎岖,却尚有零星人烟和山间梯田。
秋意渐深,山野草木泛黄,溪水清澈见底,白日天光温和,夜风微凉,气候尚且适配常人。
吉喜一路极为细致稳妥。
他将梅朵安置在最安稳的驮马软榻之上,软垫铺厚、毡衣裹紧,白日时时替她拢好被角、遮挡山风,每行进一个时辰便停下队伍片刻,扶着梅朵缓缓调息走动,避免久坐颠簸伤身。
饮水必是提前煮沸晾凉的温水,吃食皆是细软易消化的干粮,搭配自带的润肺草药,半点不敢马虎。
张瑞云一路安静随行,不多言语,只时时注视着身侧孱弱的人,他望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行事稳妥,内心不由得升起欣慰与骄傲。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离开,吉喜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好好的。
脚夫们见这一家人行事安分,不添麻烦,且吉喜待人谦和,偶尔也会主动叮嘱前路路况,对他们一家子好感度上升不少。
平稳终究只是短暂的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