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里沉得像一潭深水。
案牍堆叠如山,错落间只余窄仄过道。往来官吏皆敛声屏息,步履匆匆。
戚清徽端坐于案后,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可那倦色只浮在皮相上,往深里瞧,眸中仍存清明,落笔的力道沉稳如旧。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再累,那根弦也松不下来。
“我说,你这几日是怎么了?”
谢斯南斜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眉梢微挑:“脸色差成这样,随时要猝过去似的。”
戚清徽未抬眼,笔尖仍在公文上行走。
谢斯南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今日早朝,那几个老臣轮番出列,跪求父皇给你批假。太医给你诊脉,说你连日劳乏、眠不足,心神耗损过甚。”
他说着,往前踱了两步,凑近些,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担忧:“你到底遇着什么难事了?我可不能眼睁睁看你给熬死了。”
戚清徽手下不停,开口却是那套熟极而流的官话:“臣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操劳些,于国事有益,便是熬几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是值当的。”
这话他今早已在朝堂上说过一遍。彼时话音落下,文武百官无不动容,纷纷言明自愧不如。
戚清徽的好名声,素来是这么来的。
可谢斯南半个字也不信。
“得了吧。”
他啐了一口,嗤笑出声:“这种鬼话糊弄旁人还行,糊弄我?国玺搁你脚下,你都能踹上几脚,跟我这儿装什么忠君体国?”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追问:“真没什么要紧事?”
“有。”
谢斯南心下一紧。
戚清徽沉重:“你权当,父爱如山。”
谢斯南:“……”
累成这样,是父爱?
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他噎得舌头都打了结:“你、你这是……要给父皇当爹?”
他睁大了眼,语气里竟还透出几分由衷的敬佩:“有志气啊!若真成了,那你岂不是成了我皇爷爷?”
戚清徽懒得再理他。
他虽被准了假,手头却还有些紧要公务须得处置妥当。
戚清徽眉目低垂,神色冷淡,只丢下一句:“门在那里。慢走,不送。”
谢斯南知他秉性,不愿提的事,如何也撬不开他的嘴。也不再追问,只话锋一转,提起另一桩事。
“酒楼那事,我不好去寻嫂夫人,你总得给我个交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