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镜头再往上推半寸。
监视器的高清画面,将他眼底的情绪无限放大。
在这个憨厚的笑容之下,江辞的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里,透出来的,却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凄绝。
光芒在他眼底,一寸寸地熄灭。
替别人高兴,是真的。
可对自己命运的极度绝望,也是真的。
别人的孩子找到了。
那我的雷达呢?
十五年了。
骑报废了三辆摩托,走遍了大半个国家,睡过桥洞,吃过剩饭,被人当成人贩子打进海里。
雷达是死是活?他在哪里?
欣慰、心酸、嫉妒、绝望。
这四种极端冲突的情绪,被江辞生生揉碎,杂糅在这一张干瘪枯黄的老脸上。
没有任何夸张的肢体动作。
江辞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用这个割裂到极致的微表情,完成了一场对现场所有人的演技霸凌。
笑着笑着,那股硬挺了十五年、全靠着一口气吊着的精气神,散了。
雷泽宽的肩膀慢慢往下塌。
那根被生活压弯却始终不肯断裂的脊梁骨,在竹林的阴影里垮塌。
他转过身。
背对着对岸那场喧闹刺耳的团圆,背对着那片刺眼的阳光。
江辞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血口的右手,拉开破旧夹克的拉链。
手伸进贴身的内揣里,手指剧烈地哆嗦着。
他摸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之前在福州沿海渔村,掉进过海水里、被泡得有些发花的那张寻子照片。
照片的边缘已经起皱分层,上面那个叫雷达的小男孩,笑容依旧定格在三岁那年,定格在十五年前的时光里。
江辞低下头,背影佝偻。
大拇指落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照片上孩子那张模糊的脸。
就像在漆黑的夜里,隔着十五年的漫长岁月,隔着千山万水,在轻轻安抚一个在怀里熟睡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