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好了,现在我有宿舍,有自己的家,里面有暖气也有电,冬暖夏凉,不知道比当初住在庙里的时候好了多少。」路青怜又问,「对了,吃饭的时候你说自己做了个梦?」
张述桐有些激动,难道她那时候是假装的?
可路青怜只是说:
「後来我想了想,你是不是梦到了八年前的寒假?」
张述桐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因为某种意义上路青怜说得不算错。
「一转眼这麽多年就过去了,我们也都长大了,可我总觉得坐在你自行车後座的日子还在上个星期,一眨眼就成了现在的样子,我记得那时候你带我吃早饭、去买年货,一起看电影,每天都给我找很多事做,就连肚子疼都要问路青怜同学我肚子疼怎麽办。」路青怜掩着嘴笑道,「还有一次是在卫生间,夜里,我忘记锁门,你迷迷糊糊地打开门,我还没有说话,你就扑通一下撞在墙上,捂着头说好黑好黑,怎麽什麽都看不见,从前我总觉得你像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孩子,可那时候我们正好反过来,你还对我说这样就扯平了。」「这种事你都记得……」
「嗯,很多话很多事你以为我都不记得了,其实一直记得很清楚,就比方说吃苹果,後来我告诉你不要买了,你总觉得是我脸皮薄不好意思下口,其实我是吃不下了,你知道吗,後来我就很少吃苹果了,因为那时候吃的太多。」她回忆这些事的时候嗓音也轻快起来,「当时我最怕的其实是写作业,你总有一大堆问题想问我,复杂的简单的,我总想独自回房间写可又怕你担心,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说张述桐同学麻烦你自己思考一下,结果你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像从前那样说话。」
张述桐呆呆地听着她说这些事情,有的是自己记忆里的,有的是没有听说过的,路青怜又补充道:「现在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我已经很幸福了,你也该去追寻自己的幸福了,我知道你听到这些话会生气,你从前无数次告诉我不要放弃不要认命,可你知道吗,我没有你想得那麽坚强,从那一年的葬礼之後我就改变想法了。」
路青怜从装着糖果的盘子里捏起一块糖,放在他手心里,然後慢慢握紧:
「这不是认命,而是抓住你能抓住的东西,我想再郑重地告诉你一次,无论重来的机会是真是假,我都不想再经历一遍从前那些事情、重新经历一次那段黯淡无光的时光,我也会害怕也会软弱,所以不想回头去看,何况我们从前做过约定的,要好好生活,我一直在遵守,你也要遵守,好吗?」
「可是……」
可是什麽?
张述桐动了动嘴唇,可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路青怜却按住他的嘴唇,认真地说:
「述桐,要说「好』。」内心深处那个声音又在响起了,你要犹豫到什麽时候?明明门外面还有一个女孩在车里等你,可你就是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现在她亲口说出来了,你满意了没有?
张述桐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剧,那个老毛病又犯了,他难受地弯下了腰,那个答案已经找到了不是吗,他又在焦虑什麽?
这时候一只手轻轻拍拍他的後背:
「快,深呼吸,放松。」路青怜表现得好像比他经验还丰富,「跟我吸气,三二一,呼气……」张述桐下意识跟着她的节拍,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都说了让你少喝点酒,怎麽就是控制不住?」路青怜倒了杯水,关切地问,「现在好受点了吗?」张述桐默默点了下头。
「我也该回去了,」她看了眼窗外,「别让人等你太久。」
路青怜说完站起身子,她来的时候只抱了一箱鸭蛋,走的时候两手空空,连包都没有带路青怜又去卧室前轻轻说了一句,才穿好外套推开房门。
「不要送了。」她笑着歪了下脑袋,摩托车的头盔也跟着歪了一下,「那明年见。」
「你……」
房门被合拢了。
路青怜也回家了。
张述桐坐在沙发上,听着屋外车的引擎声响起,真是够拉风的,说走就走绝不多停留一下,甚至不给人告别的机会。
就好像有个人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竟然会感到一阵无所适从。
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剥开了手中的糖塞在嘴里,满嘴的奶香味,黄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神气的公鸡,喔喔奶糖。
张述桐含着这块糖,魂不守舍地站起来,客厅里已经没有人在了,这里终归不是他的家,他也没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关了灯,这样就无法从身後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张述桐沉默地打开手机,一解锁便是购票平的界面,不久前他在爆满的影厅里抢到了两个座位,付款的倒计时就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