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森当时正在京海凤栖县的产业园车间里,跟赵勇的团队讨论第二台原型机的改进方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走到车间外面,在走廊尽头接了电话。
彼得森的声音跟三个月前判若两人。三个月前,这个声音在董事会上宣布解雇拉尔森的时候,冷漠而公事公公。现在,这个声音带着一种精心修饰的热络——那种被人掐住了喉咙又不能喊疼的热络。
“埃里克,我们可以谈谈。”
通话持续了六分钟。拉尔森挂断电话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当天晚上,他走进了苏哲在市委大院的办公室。
苏哲正在翻一份文件——敦煌超算中心二期的扩建方案。抬头看到拉尔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U盘。
“诉讼要撤了。”拉尔森说。他的中文进步了不少,虽然语法还是有问题。“彼得森打电话给我。他说……他说可以谈。”
苏哲放下文件。“那就好。”
拉尔森走到办公桌前面,把那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挪威二十年的全部深海采矿技术笔记。设计思路、失败记录、参数库、材料实验数据。之前我给你们的只是方案框架。”
他的手指从U盘上移开。
“现在,全给你。”
苏哲看着那个U盘。普通的金属外壳,闪存芯片,大概三十二G的容量。物理上不值十块钱。但这三十二G里装着的东西,是一个工程师用二十年人生换来的。
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拿。
“确定?”苏哲问,“这东西一旦给我,你就真的回不去了。北极深海的人会知道你把全部家底交出来了。即使诉讼撤了,你在欧洲深海行业的名声——”
“我已经回不去了。”拉尔森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紧绷的线条松了。“三个月前我给你发那封匿名邮件的时候,就知道回不去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京海的夜景和雷克雅未克的夜景完全不同。这里的灯火太密了,密得让人有一种被包裹住的安全感。
“苏先生,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他想了一下措辞,最终放弃了中文,切换成了英语,“——thefirstpersonwhofightsforsomeoneelseswarasifitshisown。”
为别人的战争而战,像是为自己打的一样。
苏哲把U盘拿起来,攥在手里。
“不是为你打的。”他把U盘放进抽屉里锁好,“是为这座城市打的。你刚好站在了这座城市里。”
拉尔森笑了。这是他来京海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中文,发音歪歪扭扭的:
“苏书记——晚安。”
门关上了。
苏哲坐在椅子后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把抽屉的钥匙。
手机响了。林锐的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