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李漟的脸色已经慢慢恢复了些血色,不再是方才那般惨白如纸。可那血色淡得很,像是宣纸上洇开的一抹胭脂,若有若无。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微高,鼻梁挺直,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平日里,这张脸总是带着三分凌厉、三分英气、三分傲然,让人不敢直视。
可此刻她闭着眼,那凌厉便消散了,那英气便收敛了,那傲然便沉睡了,安安静静,让人心疼。
杨炯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李漟还不叫李漟,叫小茴香。
她不喜欢这名字,说茴香是调味用的,难听死了。可他偏偏喜欢叫她小茴香,每次叫,她都要翻白眼,可翻完白眼,嘴角总是微微翘起。
杨炯回过神来,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咱俩好久没在一起吃团圆饭了。”杨炯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想呀,最后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呢?好像还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吧。”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李漟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那时候你在我家,不愿意回宫,拉着我满长安城跑,最后被娘给抓了回去,还让我给你背黑锅。你可真行,自己闯的祸,全推我头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
“记得,上次我出征前,你不是承诺请我吃茴香吗?”杨炯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你李漟也有食言的时候呀。等你醒来,这可得给我补上。”
他看着李漟的脸,那张安安静静的脸,没有任何反应。
杨炯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些:“哎,你累了,厌倦了,为何不跟我说?你我青梅竹马,有什么话不能说?你却非要跟我闹别扭,非如此要强!”
他停了停,苦笑一声:“也是,若不要强,那也不是你李漟了,也不会是我念念不忘的小茴香了。”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杨炯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他说他去了江南,看见了怎样的山水,吃了怎样的美食,遇见了怎样的人。他说李澈那丫头越来越像她了,冷冰冰的,嘴硬心软,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偏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他说:“等你醒来,我带你去喝五十年的天下春,让你喝个够。你不是一直说这皇城没意思吗?那咱们就去看大海,去看草原,去看日出……”
“看日出”三个字一出口,杨炯忽然愣在当场。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杨炯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
随即弯下腰,将李漟从床上抱起来。
她轻得不像话,像是抱着一团棉花,又像是抱着一片云。
杨炯心里又是一阵揪痛: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