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直转过头,看着石介,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容很冷,很淡,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轻蔑和不屑。
他翻开手中的史稿,那史稿已经被鲜血浸透,有些字迹模糊了,可大部分还能看清。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朗朗:
“石介,字子静。少孤贫,梁王见而奇之,收置门下,授以学,恩重若山。”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篇祭文,又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石介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字句,面色不变。
“后历官江南,入参中枢,预新政。然其性刚愎,少恩寡恕,事上不恭,御下无纪,阴结乱军孙孝哲、王钦若之辈,背恩谋逆,罪盈恶稔,世所罕有,实乃数千年秽行第一人。”
司马直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是江水决堤,像是山洪暴发。
“开禧元年除夕,殁于乱军之中。”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殿死寂。
石介的瞳孔一缩,猛地转头,怒视叶九龄,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满是难以置信:“叶九龄,你好毒的心。”
叶九龄整了整衣冠,走到石介面前。
他看着这个师弟,看着这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
“石子静!”他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怒气,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火山终于爆发,“你囿于器而忘于己,当年抱着那‘研山’砚难酣,今日便抱着你那不切实际的理想去吧!”
话音未落,叶九龄自腰间掏出一柄火枪。
那火枪通体乌黑,枪管上刻着“武备”两个篆字,枪柄上镶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做工精致,一看便是御前武备司的精品。
他将枪口对准石介的额头,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半点犹豫。
石介站在那里,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怅然:“你说的对,我确实……抱着砚台睡了一辈子。”
“砰——!”
枪声响起,震得大殿里的烛火齐齐一黯。
石介的头颅猛地往后一仰,鲜血和脑浆从后脑喷出,溅在金砖上,撒了一地。
他的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那丝苦涩的笑。
那顶官帽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终是停在了叶九龄脚边。
叶九龄俯观石介之尸,旋即收枪于腰,徐归座中,举爵而尽。
殿内寂然,万众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