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将一坛酒扔给李漟,自己拍开另一坛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抹了抹嘴,笑道:“新沽的松醪酒,你最喜欢的。”
李漟接过酒坛,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坛身,听着那三个字“最喜欢”。
她的眼眶忽然一热,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却死死地忍着,倔强地忍着。
她低下头,拍开泥封,仰头喝了一口。
松香溢满口齿,清冽甘甜,回味却苦。
“好久没喝了。”李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杨炯将那丑饺子放入铜锅,随口问:“你都做了皇帝,想喝什么没有?”
李漟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你懂什么?皇帝饮食起居都有规范,哪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松醪酒不是御酒,我没得喝。”
杨炯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你批成御酒不就行了?笨死!”
“就你聪明!”李漟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笑意,“你是不是觉得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我若给松醪酒批成御酒,一立御酒坊,建造费近两万两,岁耗又三万两,上下贪墨层层加码,国库平白多扔出五六万两,这够多少人家吃饭了?”
杨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看,你还是不适合皇帝。当初不是嘴硬,说什么做昏君吗?如今怎么还想起百姓来了?”
李漟沉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坛,看着那粗糙的坛身上那抹红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洒脱。
她潇洒地饮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角,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厌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我确实不适合做皇帝。独守这牢笼,没什么意思。你说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做这位置呢?”
杨炯耸耸肩,将锅里煮好的饺子捞出来,分给李漟一只,又给自己捞了一只,想了想,道:“大概是喜欢那种生杀予夺,玩弄人命的感觉吧!都说权力就是毒药,一沾上便戒不掉。应该是这样吧。”
李漟浅笑一声,摆摆手,像是要赶走什么烦心事:“不谈这些无聊的事了。你这次去南方,可有什么有趣的事?”
杨炯将那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皱眉认真想了想,叹了口气:“没什么有意思的,除了打仗就是政事,忙得脚不沾地。”
“没再勾搭几个良家?”李漟挑眉,嘴角含笑,那笑容里满是揶揄。
杨炯瞪她一眼,一脸正气:“你别诽谤,那叫两情相悦!”
“对对对!”李漟连连点头,笑意更甚,“你倒是厉害,到哪都能两情相悦!”
她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是这些年里,难得一见的真心实意。
仿佛真的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回到了崇文馆外的池塘边,回到了长安城的夜市里,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时候,她还是个任性的公主,他还是个不着调的世子。
那时候,日子还很长,长到看不到头。
满殿朝臣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目瞪口呆,莫名其妙。
最初是说燕王谋反,后来看着又像是秦三甲栽赃,可无论哪种情况,这都是关乎危急存亡,怎么这两个人没事人一样,仿佛老友重聚,谈笑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