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初时分,日暮低垂。
那轮浑圆的红日悬在西边城墙垛口上,余晖洒在长安城百万重檐之上,把整座城都染成了暗红色。
天色暗得很快。
刚才还是漫天霞光,转眼间便只剩下一道灰紫色的长线,横亘在天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先是青灰色的,然后变成深黛,最后成了墨黑。
长安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御街两侧的灯笼渐次点亮。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绵延数里,像两条火蛇蜿蜒着爬向皇城。那光晕昏黄,照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
远处的大庆殿轮廓隐在暮色里,殿脊上的鸱吻模糊不清,只有殿前广场上那几盏巨大的鳌山灯亮着,光灿灿的,却照不穿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宣德门外,朱紫云集。
这是每年除夕雷打不动的规矩,凡在京四品以上官员,除夕夜必须入宫赴宴。说是赴宴,其实就是去给皇帝磕头,陪皇帝吃饭,听皇帝训话,然后各回各家,继续守岁。
可今年这规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按说这种场合,最是热闹不过。往年这时候,宣德门外早就乱成了一锅粥,轿子挨着轿子,马顶着马,紫袍朱衣的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拱手作揖,寒暄说笑。
这个喊“年兄新年好”,那个道“恭喜恭喜”,声音嘈杂得像是菜市场。偶尔有几个同年同科的,还要拉着袖子说几句私房话,说到高兴处,哈哈大笑,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可今年,却是出奇的安静。
大人们一个个从轿子里钻出来,彼此看一眼,拱拱手,连句“新年好”都懒得说,即便是平时最善言者,道几句吉祥话便也不再攀谈。
穿紫袍的尚书们走在前面,面色沉凝,嘴角紧抿着,步履匆匆。穿朱衣的侍郎、御史们跟在后面,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看谁一眼。偶尔有人想开口说句话,可话到嘴边,看看周围人的脸色,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头顶像是压了一片乌云,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宣德门前的金龙桥上,一个人负手而立。
叶九龄穿着一身紫衣朝服,那紫色极深,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身量不高,却生得极匀称,肩宽腰直,站在那里便如一棵老松,风骨嶙峋却不显枯槁。
一张脸清瘦白净,颧骨微高,下颌蓄着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细长,微眯,像是永远含着一丝笑意,温温和和的,却让人看不透。
他站在那里,面带微笑,春风拂面。那笑容不是刻意的,倒像是长在脸上似的,自然得很。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笑容映得暖暖的,在这沉凝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扎眼。
官员们从他身边经过,无一例外地放慢了脚步,微微躬身,低声说一句:“叶相,新年安康。”
叶九龄便微微点头,笑着回一句:“新年安好。”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份从容淡定,跟周围那些面色沉凝的大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一般。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偷偷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有人走过去了,还忍不住回头,眼神复杂。可叶九龄一概不理,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暮色越来越重。
城内的烟火次第炸开,街鼓声从皇城深处传来,一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