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没让她等太久。
一周后,林晚收到通知:证人保护计划启动,代号“青鸢”。她搬进城西一处安保严密的公寓,房间朝南,窗外是整片银杏林。每日有专人送餐、收走垃圾、更换生活用品。她不能再用原有手机,新配的通讯设备仅限与陈砚舟单线联系,通话全程加密,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第一次视频连线,陈砚舟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台灯只照亮他半张脸,下颌线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锋利。
“芯片数据已解密。”他说,“赵哲构建了一个‘影子账本’,记录陈屿十年间操控股价、输送利益、洗钱、行贿的全部路径。其中,2020年‘海晟地产’并购案中,陈屿通过三家公司循环注资,虚增资产估值12。7亿,导致国资平台亏损超8亿。这笔钱,最终流入陈屿控制的BVI公司‘奥德赛信托’。”
林晚握着平板的手指发白:“够定罪吗?”
“不够。”陈砚舟答得干脆,“账本是赵哲单方记录,缺乏原始凭证佐证。且陈屿从未在任何文件上签字,所有指令均通过加密通讯软件‘信鸽’下达,服务器设在塞浦路斯,司法协作程序需六个月以上。”
林晚沉默片刻,忽然问:“周珩的第二段录音,真的无法复原?”
屏幕那端,陈砚舟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没立刻回答。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隙。夜色浓重,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他背对着镜头,声音低沉下去:“周珩被捕前七十二小时,曾入住‘栖云疗愈中心’VIP套房。监控显示,他与陈屿的私人医生共处一室四十七分钟。出来时,周珩精神亢奋,语无伦次,反复念叨‘桥塌了’‘雾散了’。”
林晚心头一跳。
“我们调取了疗愈中心当日全部医疗记录。”陈砚舟转回身,目光如钉,“周珩被注射了高剂量苯二氮?类镇静剂,同时,他的智能手表被远程清空了七十二小时内所有运动、心率、血氧数据——包括那段所谓‘关键录音’生成时的生理反应曲线。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肾上腺素飙升,没有瞳孔放大……就像那段录音,从未在他真实的情绪风暴中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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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明白了。
陈屿没杀人,但他精通如何让一个人“自愿”成为自己的刀,又“自然”地废掉这把刀。
“所以,”她声音很轻,“您需要我。”
“你需要活下来。”陈砚舟纠正,“并且,让陈屿相信,你依然恐惧他,依赖他,甚至……爱他。”
林晚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墨在宣纸上晕开的一痕:“他确实以为我爱他。毕竟,我替他画过七幅肖像,每一幅,都藏了一处只有他知道的暗记。”
陈砚舟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情绪——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他打开共享屏幕,调出一份文件:《关于林晚女士作为污点证人的适用意见(草案)》。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二条及《人民检察院办理认罪认罚从宽案件工作指引》,你符合污点证人适用条件:一、所涉犯罪情节轻微,主观恶性小;二、掌握重大案件关键证据;三、如实供述,积极配合侦查;四、具备作证必要性与不可替代性。”
他指尖划过屏幕,停在最后一行:“但污点证人制度的核心,从来不是宽宥,而是交换——用你的‘污点’,换取陈屿的‘罪证闭环’。这个过程,不会体面。你会被质疑动机,被扒出所有不堪,被贴上‘蛇蝎’‘心机’‘为脱罪不择手段’的标签。媒体会称你为‘最危险的证人’。”
林晚静静听着,忽然问:“如果……我反悔了呢?”
陈砚舟看着她,很久,才说:“那你明天就会接到恒川资本法务部的律师函,控告你涉嫌盗窃商业机密、侵犯商业秘密、损害企业商誉。他们会在三日内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你名下所有账户,包括你父亲每月领取的三千二百元残疾人补贴。而你父亲所在的康复中心,恰巧是恒川旗下‘仁济医疗集团’的定点合作单位。”
林晚没生气,反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
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窗外,银杏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一片金黄的叶子飘过玻璃,投下瞬息即逝的暗影。
真正的博弈,始于一场“偶遇”。
江临国际艺术博览会开幕前夜,陈屿携新晋策展人出席VIP预览。林晚作为“特邀修复顾问”,被安排在中央展厅《百年丹青》特展区域。她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头发松松挽成髻,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翡翠耳钉——是陈屿三年前送的生日礼物,翠色幽深,水头极足。
她正俯身检查一幅清代山水的装裱接口,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