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霉味混着轮胎橡胶的焦糊气,沉沉压在方岩的肺叶上。那辆无牌的黑色奥迪像一堵移动的墙,彻底封死了巷口。车灯依旧熄灭,深色车窗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可能,只剩下引擎低沉怠速的嗡鸣,如同猛兽捕食前的呼吸。方岩背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巷子深处堆叠的废弃纸箱和杂物在昏暗光线下投出扭曲怪诞的影子。他全身的肌肉绷紧,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耳朵捕捉着巷口方向最细微的声响——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只有那令人窒息的、持续的嗡鸣。
时间仿佛凝固了。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衬衫领口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他不能等。对方在试探,在施压,也在等待他做出反应。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灰尘和铁锈味的空气刺得喉咙发痒。目光迅速扫过巷子两侧——左侧是光秃秃的高墙,右侧堆满杂物,但尽头似乎并非完全封死,隐约能看到另一条更窄的、堆满垃圾桶的岔路。
赌一把。
方岩猛地矮身,抓起脚边一个半瘪的易拉罐,用尽全力朝着巷子深处、远离奥迪的方向狠狠掷去!
“哐当——哗啦!”
易拉罐撞在金属垃圾桶上,发出刺耳突兀的巨响,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回音。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方岩像离弦的箭,朝着右侧杂物堆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猛冲过去!他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撞开挡路的破纸箱和废弃木板,碎屑和灰尘扑簌簌落下。身后,巷口传来一声短促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奥迪的车灯骤然亮起,两道雪白的光柱如同利剑,瞬间刺穿了巷子的昏暗,将方岩狂奔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他顾不上回头,也顾不上被杂物划破的手臂,肾上腺素支撑着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狭窄的岔路尽头果然是一排半人高的铁栅栏,外面是另一条稍宽些的后街。方岩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抓住冰凉的铁条,借力翻身跃过,落地时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钻心的疼痛传来。他咬牙撑起身体,头也不回地冲进后街相对明亮些的路灯下,混入稀疏的行人中。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确认那辆奥迪是否追来,只是随着人流快步疾走,直到拐过两个街角,确信身后没有那幽灵般的车影,才闪身躲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明亮灯光里。冰柜的冷气扑面而来,他靠在货架旁,大口喘息,冰冷的汗水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手臂上被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膝盖的钝痛也一阵阵传来。便利店的店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方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随手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
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平复了翻腾的胃和狂跳的心。他看着玻璃门外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闪烁,行人匆匆,一切如常。但方岩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张明远的警告,档案的消失,物证的销毁,刘工的调离,再到刚才那辆堵死巷口的无牌奥迪……这不是警告,是战争。一场他必须独自面对,且对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战争。
硬碰硬是死路。他需要突破口。一个能让那只无形大手暂时无法完全捂住的口子。
李秀兰。
这个名字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三年前,她是林世杰杀妻案的关键目击证人,正是她的翻供,让原本看似铁板钉钉的案件最终搁浅。卷宗里对她的记录语焉不详,只提到她因“精神压力过大”而推翻了自己最初的证词。
方岩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老马,是我,方岩。”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哑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方检?这么晚……有事?”
“帮我查个人,三年前林世杰杀妻案的证人,李秀兰。我要她现在的住址和联系方式,越详细越好。别走系统,私下帮我看看。”方岩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马的声音清醒了些,透着谨慎:“方检,这案子……水太深了。你确定要……”
“我确定。”方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老马,就当帮我个忙。出了事,我担着。”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良久,老马才叹了口气:“……行吧,我试试。你等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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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方岩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窗外。他知道自己在冒险,把老马也拖了进来。但他别无选择。李秀兰,这个三年前的关键人物,成了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可能还未被完全抹去的线索。
老马的消息在第二天中午传来,发到一个方岩从未使用过的备用邮箱里。信息很简单:李秀兰,现住城东老城区“安康”社区,具体门牌号附后。备注:其独子李小天,八岁,患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目前在市儿童医院血液科三病区住院治疗。
看到“白血病”三个字,方岩的心猛地一沉。他瞬间明白了李秀兰当年翻供的原因。一个被病魔扼住喉咙的母亲,还有什么不能被操控?
他没有直接去李秀兰的家,而是先去了市儿童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走廊里挤满了神色焦虑的家长和穿着病号服的孩子。血液科三病区在走廊尽头,气氛比其他地方更加压抑。方岩穿着便服,混在探视的人群里,目光扫过病房门口的名牌。
在靠近护士站的一间三人病房门口,他看到了“李小天”的名字。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头发因为化疗已经掉光,正安静地看着一本图画书。床边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身形单薄,肩膀微微佝偻着,一只手紧紧握着男孩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就是李秀兰。和卷宗里三年前照片上那个眼神里还带着些微光亮的女人相比,眼前的背影只剩下被生活重担压垮的疲惫和麻木。
方岩没有进去。他转身离开医院,在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拨通了老马提供的李秀兰的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沙哑而警惕的女声传来:“喂?哪位?”
“李秀兰女士吗?你好,我是市检察院的方岩。”方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正式。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李秀兰颤抖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检……检察院?你……你找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儿子……我儿子需要休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最后几乎是尖叫着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