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细微的动作突然刺破记忆的迷雾。王强在回答具体时间时,语速突然加快,右手……右手曾短暂地、几乎是痉挛般地按向左臂内侧,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当时法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描述的“凌晨两点四十分”和“浮桥桩”上,这个不起眼的小动作被淹没在更汹涌的证词里。
林默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技术科吗?我是林默。立刻调取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左右,三号法庭外走廊的监控录像,重点观察证人王强在休庭期间的行为。”
等待回复的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他踱到窗边,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法院青铜穹顶的轮廓在压抑的天色里显得模糊不清。张天豪那句带着烟味的低语再次在耳边响起:“……记得把证人老婆藏得再远点。”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保护证人家属的细节属于高度机密,张天豪怎么会知道?
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检,查到了。”技术科同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九点四十八分,休庭期间,王强确实在走廊东侧消防通道门口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大约三十秒。”
“能看到他当时的状态吗?”
“画面比较远,但能看出他接电话时身体绷得很紧,挂断后左右张望,然后……他用力抓了几下左臂内侧,动作幅度很大。”
左臂内侧。林默的心沉了下去。“通话来源能追踪吗?”
“是个未实名的太空卡,信号源在城东老工业区附近就消失了,无法精确定位。”
“把那段监控录像拷贝一份给我,加密传输。”林默放下电话,指尖冰凉。恐惧。王强身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并非仅仅源于法庭的压力。那个神秘电话,那个抓挠左臂的动作,像两块拼图,指向一个更黑暗的胁迫源头。这绝不是简单的翻供,背后有人用更直接、更致命的方式掐断了证据链。
他坐回电脑前,调出王强的档案。一个欠下巨额赌债的码头工人,妻子在城西一家小型超市做收银员。警方当初找到他时,他正被追债的逼得走投无路。保护计划启动后,他妻子被秘密安置在邻市一个安全屋。张天豪的威胁言犹在耳,林默立刻拨通了负责证人保护的刘警官的电话。
“老刘,王强妻子那边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警官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林检,我刚想联系你。保护计划……出了点状况。”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状况?”
“不是安全屋的问题。”刘警官压低了声音,“是程序上的。有人绕过了常规审批流程,调阅了王强妻子的临时安置档案。具体是谁,还在查,但权限很高。”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林默。保护计划的漏洞!这意味着王强妻子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张天豪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案件失败,而是司法系统内部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黑暗正从那里汹涌而入。
他必须立刻行动。王强是唯一的突破口,必须抢在对方彻底灭口之前找到他,弄清楚那个电话是谁打的,对方用什么手段胁迫了他。林默抓起外套,准备亲自去一趟王强登记的临时住所——虽然他知道,那里很可能早已人去楼空。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检察长秘书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检察官,检察长请您过去一趟。”
林默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现在?有什么事吗?”
秘书的笑容依旧得体:“是关于张天豪贩毒案后续处理的一些指示。检察长希望您尽快过去。”
林默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监控画面——王强抓挠左臂的瞬间,那动作充满了绝望的意味。他深吸一口气,关掉屏幕:“好,我这就去。”
检察长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宽大的办公桌后,检察长周正海没有像往常一样示意他坐下,而是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林默,坐。”周正海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林默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文件夹,上面没有任何标签。
“张天豪的案子,到此为止。”周正海开门见山,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落在林默脸上,“证据链存在重大瑕疵,证人翻供,社会影响恶劣。检委会已经决定,不再提起补充侦查。”
“检察长!”林默忍不住开口,“王强的翻供明显有隐情!监控显示他在休庭时接了一个神秘电话,之后行为异常,我怀疑他受到了更严重的胁迫!而且证人保护计划可能……”
“林默!”周正海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你是个经验丰富的检察官,应该明白程序正义的重要性!没有确凿证据,仅凭怀疑和猜测,只会让司法系统陷入被动和质疑!王强翻供是事实,证据链断裂也是事实。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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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我知道你不甘心,第一次主导的重大案件就这样失败。但失败也是成长的一部分。把精力放在新的案子上吧。这个,”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是下个月要重点跟进的走私案卷宗,你拿回去好好研究。”
林默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卷宗,指尖感受到纸张冰冷的触感。他抬头看向检察长逆光的背影,那身影在灰暗的天色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