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外的官道上,尘烟滚滚,连日不散。
沉重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哐当”的刺耳声响,一辆接一辆的囚车连成不见首尾的长队,缓缓向南而去。
囚车皆是粗木打造,栅栏漆黑冰冷,缝隙间露出发灰的囚衣、垂落的头颅与枯槁的面容,车辕两侧兵丁甲胄森冷,手持长枪押解,步履沉缓。
这一队队人马,无一不是奔赴千里流放之地,而这样的队伍,已在正阳门下列队经过整整三日。
街两侧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京中百姓扶老携幼,挤在廊下、道旁、石阶之上,人人面色铁青,眼中燃着怒火。
起初只是低声咒骂,待到第一辆囚车驶过,怒骂声便一浪高过一浪。
“丧尽天良的狗官!”
“靖州的恶贼!你们拐卖良家儿女,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曹州贪蠹!灾年吞粮饷,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死,你们的心是黑的吗!”
泥块、碎瓦片,伴着百姓撕心裂肺的唾骂砸向囚车。
栅栏内的犯人们或瑟缩低头,或面如死灰,偶有敢抬眼者,立刻引来更凶的怒骂与唾弃。
街西的养济院门前,温以缇静静立着,身后便是养济院一众属官。
正值盛夏,日头高悬,热风卷着街上的尘土与喧嚣扑面而来,拂过人衣袂,带着灼人的燥热。
可这般灼人暑气,却暖不透养济院众人心底的寒凉。
这一桩曹州贪粮案,和另一桩靖州人口案,牵连甚广、罪孽滔天,正是地方养济院一开始牵头彻查,才将一众贪墨蠹虫、人贩恶徒尽数揪出。
如今押赴流放,大快人心。
于公于私,养济寺此番都算得上立了大功,在朝堂之上彻底站稳脚跟,开衙立威,再无人敢轻觑。
可人人立在原地,望着街上囚车连绵、百姓怒骂,心头非但没有得胜的轻快,反倒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案情越是水落石出,脉络越是清晰分明,养济寺众人便越清楚,这各队囚车背后,是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多少被拐离散的骨肉,多少在饥寒中枉死的灾民。
而养济寺接下来的肩头重担,远未因前案了结而卸下。
大庆各地,年年都有灾荒兵祸,至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百姓数不胜数。
身负监察抚恤、收容孤弱重任的各地养济院,如今更是责任重大。
此番议罪收缴的数百万两白银,成了养济寺最紧要的盼头,争得部分银两,以解燃眉之急。
这便是温以缇眼下能寻得的最快、最直接的破局之法。
昔年甘州困于银荒,城废民疲,若非靠着一举查获甘州城内通敌官员与细作,抄没其家产,再加上抵御外敌时缴获的粮饷银钱,甘州府库根本无从充盈,更谈不上一点一滴重建城池、安抚百姓。
事实摆在眼前,抄查贪墨、追缴赃银,向来是最有效、也最迅速的充盈公帑之途,没有之一。
更何况如今的养济院,身负监察之权,天生便与地方各级衙门站在对立面上,注定无法与各方势力和睦相处。
既然左右都落不得好,索性便撕破脸面,以势压人、以法强推,堂堂正正做正熙帝手中一柄锋利无比的刀。
温以缇心中比谁都清楚,古往今来,皇帝手里空虚之时,哪一次不是从贪官污吏、商户身上开刀?
那些表面风光的官员富商,说到底,不过是皇家圈养起来的钱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