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之后,没怎么太费周折,基本是问什么说什么,主要是施工进度滞后的原因交代得比较清楚,承认错误也比较坦诚。目前看,主要是工作责任心不强,没当回事,但牵扯的面也比较广,涉及县农业局、财政局和乡镇,以及部分工程承包商。我们正在抓紧时间梳理、核实证据,整理相关材料。”林华西的汇报用词颇为严谨。
于伟正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次力度稍微重了一些:“涉及钟毅书记的儿子,叫……?”
我马上补充道:“农业局副局长,钟壮同志!”
林华西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扶了扶眼镜:“于书记,这个……具体的涉案人员细节,特别是副科级及以下干部的核实情况,目前办案组的同志还没有汇报。钟壮同志是县农业局副科级干部?啊按照程序,如果涉及到他,办案组会形成专门的材料交代下去。目前我这边掌握的整体情况,钟壮的名字……在孙浩宇的口供和相关证据材料中,应该是有的。”
市纪委同时经手的案子不少,而钟壮只是一名副科级干部,市纪委书记在案件初核阶段,自然不完全清楚每一个细节,也属正常。但话里的留白,却让人不得不深思。
于伟正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些许不满。他盯着林华西,语气带着批评,但更多的是强调:“华西同志啊,案子是要抓,也要抓住重点。这个重点,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要抓住关键环节、关键人物。钟毅书记是我们的老领导,是东原撤地设市后的第一任市委书记,现在还是省协政的副主席,是省领导!他儿子的事,哪怕只是作风问题、工作失误,那也是大事!是政治影响的大事嘛!你要亲自过问,掌握情况,不能一问三不知,下面报上来什么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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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华西表情更加严肃:“是,于书记,我明白。回去后我立刻问一问,重点关注钟壮同志,随时向您汇报。”
于伟正摆了摆手,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在我和林华西脸上扫过,然后说道:
“算了吧。华西,朝阳,这里也没有外人,我说句实在话。我于伟正参加工作这么多年啊,在原则问题上,在底线问题上,从来没做过什么重大让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查到谁,就是谁。党纪国法面前,没有特殊,没有例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但是,钟毅书记不一样啊。他是老书记,是东原发展的奠基人之一,功劳是有的,苦劳也是有的。现在还在省里,是领导。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现在,也要看看过去的情分,看看东原的大局稳定。更何况,从华西你刚才说的情况看,钟壮的问题,可能并不在‘实质’层面,更多是程序上、人情上的一些瑕疵,对吧?”
他看向林华西,目光带着询问,也带着压力。林华西沉吟了一下,谨慎地点了点头:“从目前初步掌握的情况看,暂时没有发现。性质上……更偏向于违反工作纪律。”
“这就对了嘛。”于伟正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年轻人,在人情世故上把握不好分寸,犯了点错误,可以理解,也可以挽救。我们不能一棍子打死。老书记就这么一个儿子吧,培养到今天也不容易。真要因为这点事,把工作丢了,档案里记上一笔,后半生怎么办?老书记心里怎么想?外界怎么看我们东原?会不会说我们人走茶凉,卸磨杀驴?”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样吧,”他看着林华西,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意见,钟壮的问题,就事论事,在纪委内部,该批评教育批评教育,该诫勉谈话诫勉谈话。涉及到的,该退的钱物,一分不能少,立刻退缴。其他的……到此为止。尽量控制在县农业局内部处理,不要扩散,不要上报,也不要影响他以后的工作和使用。给他,留个饭碗,留条路,也算是给我们东原,留一份体面吧。华西,这事你亲自抓,把握好分寸。对外,就说是配合调查,澄清了问题。明白吗?”
林华西立刻点头:“明白了,于书记。我回去就按照您的指示,亲自督办,妥善处理。”
于伟正又看向我:“朝阳,你也在场,你去做个顺水人情吧,钟毅书记那边,如果他问起,或者通过其他渠道表达关切,你心里要有数。市里这个处理意见,是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既坚持了原则,也体现了对老老领导的关怀和对年轻干部的挽救。你回去后,曹河那边,涉及孙浩宇案的其他人和事,就按市里的意见来,到此为止。县纪委那边,你打个招呼,统一口径。”
我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心里沉甸甸的。这就是定调了。于伟正书记几句话,就将钟壮从孙浩宇案的漩涡中心轻轻摘了出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所谓“网开一面,留个饭碗”,看似宽容,实则是权力运作下,对某些规则的无声妥协,对某种潜秩序的维护。我除了点头,还能说什么?“是,于书记,我明白了。回去后一定贯彻落实好您的指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林雪推门进来,步伐轻盈,声音清晰:“于书记,光明区的易满达常委,带着从省城来的投资商,侯成功副市长和常云超副市长已经到了小会议室。您看……”
于伟正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点点头,脸上的深思瞬间收起,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站起身,一边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一边对我说:“朝阳,就这样吧。我这边还有个重要的客商要见,就不留你了。曹河的工作,特别是发展稳定,你要多上心。有什么事,随时汇报。”
“好的,于书记,您忙。”我连忙起身,和林华西一起告辞出来。
走出于伟正办公室,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稍稍散去。
林华西向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便匆匆走向电梯,想必是回去落实于书记的“指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