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抽了口烟,身子往后靠了靠,老旧的人造革椅背发出一声轻响:“哦?安军部长跟你谈了这个考虑?”我目光落在他脸上,“定凯同志啊,有想进步的心思是好事,组织能考虑你,也说明你这些年的工作,组织都看在眼里。”
他的腰杆瞬间又往上拔了拔,脸上表情更盛:“全靠书记带着干,我这点成绩,都是在县委的领导下,在您的指点下干出来的。朝阳书记,咱们是党校同学,其实我心里憋着气,你也别笑话我,我说的都是实在话,咱们党校同学一批的,先不说这五个优秀学员提拔了四个,就是说这次联动调整,又提拔了五个,加上你提前提拔到咱们曹河,咱们二十个同学,有十个都上了正县,不过啊,进步和提拔要看组织,我啊一直都是正确面对,积极对待!”
“有这个认识就好啊。”我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还是想着委婉的提醒一下马定凯,就道:“不过定凯啊,你以前抓过组织,组织程序啊你是懂的。主官的任用,从考察、酝酿到讨论、决定,每一步都有硬规矩啊。安军部长找你谈话,只是组织了解情况的一个环节,最后怎么定,还要上市委常委会拍板。正式文件没下来之前,所有的话,都只是考虑,只是意向。这一点,咱们啊要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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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声应着,脸上的兴奋收了收,换上了一副郑重的样子:“我懂,书记,组织程序大于天嘛,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正式决定没下来之前,我一定守好自己的摊子,把分管的工作抓到位。”
话说得恳切,可我看得出来,似乎没往心里去。在大家眼里,组织部长亲自谈了话,这事就已经落了地,我这些话,不过是官面上的过场。
“这就对了。”我笑了笑,我拿起桌上的红塔山,抽了一支扔给他。
他连忙接过去,又抢先拿起火柴,嚓一声划燃,用手护着火苗凑了过来,动作熟稔,分寸拿捏得刚好。
在县里工作,都是烟筒,一支烟接着一支烟。
我吸了一口烟,烟雾被吊扇的风搅散,烟草味在空气里漫开。他也点了烟,却只浅浅吸了一口,就任由烟在指间燃着。
“最近县里的事比较多。”我目光落在窗外被晒得发蔫的梧桐树上,“暖棚项目要收尾,棉纺厂合资要签约,还有孙浩宇的事,现在还处于停职阶段,千头万绪啊。你是常务副县长,肩上的担子不轻啊。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把手里的活抓细抓实。尤其是政府这边的日常工作,按照你的说法,满仓同志很快要动,你要多上心,把交接稳住,特别是签字仪式,不能出半点岔子。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你自己负责啊。”
马定凯脸上的神色更认真了些:“书记放心吧,政府这边的工作,我一定抓紧主动补位嘛。孙浩宇的事,教训太深刻,给我们所有干部都敲了警钟。我也一定引以为戒,对自己,对分管的部门,都把标准提高些。”
话说得掷地有声,眼角的纹路里,全是对未来的期待,似乎明天就是县长了。我知道,这已经在心里规划起上任后的三把火了。
“你有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我弹了弹烟灰,看着火星落在玻璃烟灰缸里灭了,“对了,安军部长谈话,还说了别的没有?有没有提其他同志的安排?”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手指捻着烟的过滤嘴:“没提别的,主要就是了解我的情况,听我汇报思想和工作,也问了问县里班子的运行情况,还有干部队伍的状态。”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了压,“部长对咱们曹河的工作,我感觉还是满意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屈安军问这些,绝不是随口闲聊,要么是为后续的班子微调摸情况,要么是评估曹河班子的整体状态,不过,虽然是大权在握的组织部长,
“哦?那你是怎么跟部长汇报的?”我顺着话问,语气没什么波澜。
“我都是实事求是跟部长汇报的。现在咱们班子团结,风清气正,工作推进有力,干部状态饱满。”
马定凯说话办事向来是滴水不漏,这一点我能放心。
“实事求是就好。”我没再多评价,“情况我知道了,你回去忙吧。记住,稳扎稳打,把眼前的工作做好。越是关键时候,越要经得起考验。”
他站起身,语气铿锵:“是,书记!我啊一定牢记您的话,绝不辜负组织和您的期望!”
这话说的姿态很低,对于一个县委副书记来讲,是极少见的谦恭姿态。
门重新合上,办公室里又只剩吊扇的嗡嗡声。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把手里燃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太荒诞了。一场因为自身污点黄了的提拔,就因为信息差,成了当事人眼里板上钉钉的喜事。
这糖衣能裹多久?等常委会通过焦杨的任命,文件一发,他发现自己不仅没当上县长,还要面对纪委的调查,这事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到时候,他是恨屈安军,恨于伟正,还是恨我这个书记,觉得是我从中作梗?又或是,把火撒在抢了他位置的焦杨身上?
想到这儿,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没有纯粹的坏人,确实正如马定凯所言,一同参加培训的干部里,如果从工作能力上来讲,没有谁能拍着胸脯来讲自己比别人优秀,但是对于提拔干部而言,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能力高低,而是不能明说的复杂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