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劳力如此巨大的损失,意味着无数的田土抛荒,意味着粮食的大范围减产,意味着大饥荒的延续,意味着秩序的进一步崩塌,意味着邪祟的泛滥,这些都是恶果。
兵祸,战场上的死亡会数倍、数十倍地放大到战败的一方。
「熊大没让朕失望。」朱翊钧拿起了笔,涂黑了一部分,交给了李佑恭。
李佑恭拿起来看了下,涂黑的内容是十武卫的伤亡情况,这一划,这些为了子孙後代不再为奴为婢而战的十武卫,立刻就成了无名之辈,他们的死伤,毫无意义。
读书人心都是黑的,李佑恭当然知道,可有的时候,还是太脏了。
「怎麽?有什麽问题吗?」朱翊钧歪过头,看了眼李佑恭,平静的问道。
「陛下圣明。」李佑恭赶忙俯首说道,他又不是倭人,他才不会胡说八道,陛下这几笔勾的好!其实李佑恭在近前伺候,他觉得陛下对倭国的无情,有些急迫。
倭患闹得最凶的时候,皇帝还没出生,那些人间惨剧,陛下只是听闻,但陛下对倭寇的恨意,甚至超过了戚帅。
比如手刃陈友仁,比如倭国减丁,比如小三角贸易,比如倭国的南洋姐,比如眼下的小田原城等等,戚继光就不会手刃陈友仁,但陛下一点都忍不了。
这种无终恨意,当然可以解释为,倭国是必须要解决的。
大明和倭国存在着生存上的矛盾,倭国的土地并不宜居,多灾多难的同时,土地极少,倭人做梦都想上岸,这就有了根本上的矛盾,一劳永逸的解决掉倭患这个难题,不给後人留下後债,这当然说得通。可是陛下有点太恨了,从来没有展现出过一丝一毫的宽仁,一点都没有。
「那就是了。」朱翊钧批阅完熊廷弼的捷报,又拿起奏疏开始批阅。
王谦已经抵达了通州,明天就可以入京,休沐一日後,会到通和宫面圣。
捷音广布,礼部确定了战报之後,张榜公告,这捷报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立刻传遍了整个京师,并且通过驿路快马,传向了大明各处。
住在四夷馆的本多正信,看到了捷报,捶胸顿足。
他又反反覆覆地看了三遍,面色巨变,他的头皮发麻,手脚冰冷到不停的颤抖,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塘报,用力地攥着,只感觉腹部一阵绞痛後,一口暗红色的老血,喷了出来,撒在了塘报上。他捶胸顿足,是看到了德川家康大败,但也在意料之中,到了大明,了解了大明全新的火器体系之後,他就知道这一战,德川家康不好赢。
新时代的火器,对上没有多少甲士的倭人而言,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激愤到吐血的地步,是因为他读懂了捷报,捷报中,有大明锐卒的伤亡,有德川家康的伤亡,唯独没有十武卫的伤亡,大明取得最终胜利,也跟倭人没有任何的关联。
他有些虚弱的靠在椅背上,抓着手中带血的塘报,有些失神,胜负乃是兵家常事,只要青山还在,终究还有柴烧,可大明皇帝的无情,刺穿了他所有的幻想。
「人,有的时候太聪明也不好。」本多正信重重的叹了口气,他第一次这麽恨自己如此多智。他要是笨一点,就看不出来,糊涂一点,活着可能更加轻松一些。
他痛苦,他愤怒,是因为他看到了倭国的结局,却无能为力,他甚至不能在奏疏里流露出一点点为倭人求情,哪怕是关东十武卫求情的姿态,否则大明皇帝会杀了他。
皇帝陛下对倭人的厌恶,已经不是路人皆知,而是到了道路以目的地步,整个大明,没有人敢冒这个风险,甚至连在大明的倭人,都不敢谈及这个话题。
一个司务找到了本多正信,司务请他前往鸿胪寺,因为他有一份新的任命,日後还是住在四夷馆,但平日里要去鸿胪寺坐班,充当通事。
大明在征战的过程中,收集了山一样的倭国文书,这些文书,里面一些需要销毁,一些需要保留,一些需要本多正信这个倭人来解释。
大明对倭国的了解并不深,一直到嘉靖倭患,大明才知道室町幕府的将军,不是最高统治者,而那个窝在山里的伪皇,才是最高统治者,这种不了解,不利於大明整理这些搜集到的文书。
姚光启安排他做通事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不能白吃饭,在大明总要做点什麽,沙阿买买提不用,因为沙阿买买提整天扔银子,可以自己吃得起饭,在大明,没有人可以白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