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灭倭这件事上,即便是习惯以礼法和道德去约束君王的礼部,也不会进行道德判定。
六月的松江府是雨季,动辄大雨滂沱,豆大的雨点随意地泼洒着,千条万条的柔柳,在风雨中摆动着自己的身姿,千花万朵被大雨打落了花瓣,松江府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这边还在下着瓢泼大雨,那边已经是晴光万丈,端是浮云万变。
今天大雨,朱翊钧抵达了松江水师的大营,在武英楼操阅军马,朱翊钧面色复杂地看着那个年轻、健壮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四皇子朱常鸿,他正赤膊着,用虎力弓射箭,十矢皆中,百步穿杨。
作为一个从十岁开始习武,很少中断的武夫,朱翊钧当然清楚其中的分量,二十八岁到三十五岁是他最巅峰的时期,他依旧做不到虎力弓百步,十矢皆中,他打的是六十步的靶,而朱常鸿打的是百步靶。「四皇子之英姿一如陛下。」张诚看陛下一直盯着看,拍了一句马屁。
朱翊钧看了眼张诚,低声说道:「不会拍马屁就不要拍,朕十四岁的时候,连虎力弓都拉不动,他,百步穿杨。」
哪壶不开提哪壶,皇帝明明对自己没有军事天赋耿耿於怀,张诚这一句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因为就在前天,皇帝再试虎力弓,六十步靶,十矢之中了八次,两次脱靶了,这两次脱靶都是最後两次,准头差,是因为他脱力了。
三十六岁的皇帝,真的不年轻了。
「臣多嘴。」张诚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他这是学李佑恭的马屁,李佑恭就经常说太子类父,处理政务已经有了几分陛下当年的模样。
「张大伴,老三像朕,你看他,连虎力弓都拉不开,脸憋得通红。」朱翊钧歪了歪头,乐嗬嗬的说道,老三朱常洵是李安妃所出,出生就只有五斤八两,打小体格就弱一点,连习武都比别的皇嗣晚一些,诗书倒是读的不错,武功一点都不会。
一百二十斤的虎力弓?六十斤的弓,他拉的也有点费劲儿。
张诚不敢接话,他怕自己说出话,在外面野惯了,回到宫里,要学的东西有点多。
老大、老四给老三取了个外号,叫秀才,因为老三的书法、写诗、写词都非常不错,皇帝读书很好,但不擅长写诗,也就给王皇后写的那一首情诗,算是一首好诗,就这憋了好几年才憋出来。
其他诗词,都是记事。
朱常鸿显然注意到了哥哥的吃力,他打完了自己的靶,就走到了朱常洵的旁边,开始细心教导朱常洵该如何握弓,如何大架。
朱翊钧转头,和水师参将吝承勋聊了两句水师操练的事儿,尤其是今年新入伍的新兵,一共四百五十名上海大学堂的学子参军入伍,这些学子如何训练,水师有点拿不准,要请上意。
「就显得你能!显得你厉害!」
突然一句大吼声,打断了皇帝和参将的沟通,朱翊钧眉头一皱看了过去,大喊的是老三朱常洵,也不知道说了什麽,就吵了起来。
朱翊钧就看到老三用力地推了一下朱常鸿,朱常鸿发育早,人高马大,跟皇帝差不多高,手臂都比朱常洵的大腿粗,朱常洵这一猛推,非但没有推动朱常鸿,反而自己退了两步。
少年郎最怕掉面子,拉不开虎力弓也就罢了,弟弟还让他拉六十斤的弓,他受不了大喊,这一推没推动,立刻变得出离的愤怒了,不管不顾就挥着拳头冲了上去。
朱翊钧猛的站了起来,知道要糟!
果不其然,朱常洵的拳毫无章法可言,这一拳平平无奇的打了出去,朱常鸿右手一接一拉,左脚一伸,身子一拧,一个背摔,就把朱常洵给扔在了地上。
左手往前一探,立刻就钳住了朱常洵的喉咙,朱常鸿本在射箭,赤着膊,左臂的肌肉,肉眼可见的鼓动起来,青筋暴起,猛地用力。
「老四!」朱翊钧在朱常洵出拳的时候,就大喊了一声,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听到了父亲呼喝喊声,朱常鸿才猛地惊醒,赶忙松手,朱常洵立刻用力地咳嗽了起来,站在旁边的大医官赶忙上前顺气,朱常洵咳嗽了七八声,才算是顺了气,脖子上一片通红。
再喊慢点,就这一下,朱常洵就要去见列祖列宗了。
「爹,我不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朱常鸿更懵了,他有些不知所措,三哥大吼一声,推了他一下,他还在奇怪平日里十分温和的三哥,为何突然发了脾气,失神之间,下意识的就拿出了杀伐的手段来。
「孩儿有罪,恳请父皇治罪!」朱常鸿手足无措,赶忙跪地请罪。
朱翊钧快走几步,查看了一下老三,没有受伤,就是有些淤痕而已,他这才说道:「哎,起来吧。」「你们俩跟朕来。」朱翊钧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训二人,而是领着二人走到了一旁,张诚赶忙示意参将带着把总、军兵离开,这皇帝家的热闹,还是不要看的好。
朱翊钧见其他人离开後,才开口说道:「老三,老四不是故意的,他在绥远进过山、剿过匪,还披坚执锐破过寨,亲历战阵的人,在遇到袭击的时候,会本能的反击。」
「万历五年,邪祟在西山袭杀先生,咱那时手刃七贼,也有这样的经历,战场就是这样,你死我活,你杀不了敌人,敌人就会杀你,生死之间,马虎不得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