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牛非但不听话,反而要踹你两脚、拱你两下,甚至红著眼要拱死你,那不是牛得了狂牛症,是牵牛的逼疯了牛。
要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而不是把发疯的牛、出现「刁民』,简单归咎到天生贱民、天生小人这些滑稽的理由之上。
生而贫苦、社会地位低下、得不到名师指导甚至连学都没上过、找不到谋生之道,就是天生贱民了吗?统治阶级把这世道变成了这样,反而怪到百姓头上,简直可笑。
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疯的,但牵牛的人,一定一清二楚。
「二十年之后呢?」萧大亨听闻,慢慢坐下,又问了一句。
王家屏疑惑地看了一眼萧大亨,自从做了少司寇,成了明公之后,萧大亨逐渐放弃了思考,改用武力了,也不怪萧大亨,大明眼下政治环境,有这么干的基础。
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问谁,就听陛下的话,其实也挺好的。
「二十年后,你再办一次,你不在了,你挑的人再办一次不就行了?」王家屏回答了这个略显愚蠢的问题,这是唯一的办法,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萧大亨想了想,不住的点头说道:「是这个道理,就跟严打一样,过一阵就打一下,我记下了。」萧大亨和王家屏又不太一样。
王家屏是看著王崇古、望著张居正,多少有点不甘心,大家都是人,都是进士,都是万历维新推运功臣,他想追赶,又没有那么大的才能,一个林道干,他最终都没弄死,也没有解决掉安南问题。但萧大亨就没有这种想法,他的想法很简单,他比较看重眼前,不能升转的时候,就患得患失,升转到了少司寇,立刻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手段狠辣,雷厉风行,做事果断,谁的法子好用他就用。他不求追赶,也不求超越,只求把事办成,他甚至不追求把事儿办好。
追求不同,所行所为就不同,他不考虑那么远的事儿。
王家屏又抿了口茶,开口问道:「说起来,陛下转发邸报一篇文章,你看过了没?」
「看过了,都是老调重弹,断断续续都有人讲过,不过他说的那个遗忘,確实有点意思。」萧大亨非常认真地点头说道。
那篇《再论克终之难》,表面上討论的是克终之难,其实討论的是权力的异化,陛下面对「权柄在手,慾壑难填,不期然而然也』这样的话,居然没有生气,真的是宽宏大量。
这话的意思是,一朝权在手,欲壑再难填,不期然而然,无论一个人再英明,终之不克,晚年昏聵是君王的必然结局,就没有人能躲得过。
这非常的大逆不道,质疑了君王治天下的合法性,陛下非但没有严惩此人,还把这篇文章堂而皇之的登报了。
权廓私慾、权塞视听,这都是很早之前就有人討论过了,但第三个点,却少有人注意到,文章將其称之为:权使忘本。
人主治天下,日理万机,民间疾苦,渐成模糊;久坐九重之上,恍如隔世;垂带而厉,宫墙高隔,苍生泪、眾生哭,再不可闻,遂忘根本之所在。
这说的是皇帝,说的也是天下百官。
萧大亨久在官场,陛下距离万民有多远,百官距离万民就有多远;衙门那堵墙,一点都不比宫墙低,因为萧大亨真的坐在衙门里。
尤其是「垂带而厉」这句,出自《诗经·小雅》,字面意思是衣带下垂飘动的样子,实际指士大夫们脱离万民日久。
万民都是上衣下裤的短褐,而士大夫都是綾罗绸缎的长袍,当了官,就离百姓很远很远了。所以,权力对人的异化,最危险的因素,就是第三点:阶级带来的隔阂和壁垒。
萧大亨也读阶级论,就这篇文章,一看就是阶级论泡进骨子里的文人写的,权力能把人异化成人妖物怪的根本原因,就是阶级隔阂。
而拥有权力的人,往往不愿意主动穿透这层如同窗户纸一样薄的阶级隔阂。
对於当权者而言,想要穿透这种阶级隔阂易如反掌,但下位者想要向上穿透,难如登天。
皇帝要想知道一个穷民苦力究竟是如何生活的易如反掌,但穷民苦力想要让皇帝知道他们真的很苦,苦在哪里,往往需要打进京城。
而文章指出,为上者要主动穿透这种阶级带来的隔阂。
当然,最根本的方法是消灭阶级,但当下消灭阶级又不太现实,退而求其次,为上者主动去戳破隔阂,而方法也非常地简单:调研,真的设身处地地去看、去听、去问、去了解,推己及人站在小民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
太子南巡,在豫中制砖厂做了七天,就对民间疾苦有了相当全面的了解,了解了社会基本单元的运行方式。
萧大亨把自己的理解,一五一十的对王家屏说了一遍,王家屏不住地点头,听完了萧大亨的分享,理解非常全面,王家屏也就读出这么多东西,大差不差。
「还有呢?」王家屏坐直了身子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