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交给戚帅去办了。」朱翊钧环视了一圈,看大臣们都没有要反对的意思,下了明确的指令,戚继光具体督办。
戚继光出班,甩了甩袖子,掏出一本厚重的帐册说道:「陛下,臣有名册呈送。」
张诚将戚继光的名册,转呈了陛下,皇帝翻动着御案上已经发黄,甚至有些折角的名册,纸张已经发黄,说明这本名册早就写好了,很多折角的地方,证明了戚继光时常翻阅此名册。
戚继光心里有恨,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分量,他是奉国公,是大将军,他也清楚自己在皇帝心里的重量,他只要拿出这本名册,陛下一定会行动,但为了不耽误万历维新的进程,他一直没有把名册拿出。现在皇帝需要,他拿出来了。
朱翊钧简单翻阅了一下,将名册还给了戚继光说道:「按册抓人就是。」
戚继光这本名册,和倭人做生意不算通倭,在倭国有产业不算,输送亡命之徒,在嘉靖平倭之战中,给倭寇提供过粮草补给、给倭寇指路的人,才算是反贼。
名册并不厚,拢共只有一百多家。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戚继光再拜,他不会让这次的肃反,扩大到人人自危的地步,他会掌握好其中的分寸,最大程度地减少对万历维新的影响,最大程度地减少对生产的影响。
定点爆破一百余家势豪,不酿成更大的祸患,这种精准的「手术』,当下大明可以做到。
大宗伯说,以前是翻不得、翻不动,其实也包含了一个意思:之前大明戎政败坏,没有能力做到;现在朝廷有这个实力做到了。
当皇帝就要真的是个皇帝,君主没有军权,那还是君主吗?
这次的廷议是关於肃反的专门廷议,没有议论其他事儿,就专门议论了翻旧帐,大臣们离去後,沈鲤却单独地留了下来,显然是有话要说,张居正也没走,他单独留下,是觉得申时行这个首辅,该换人了。「陛下,申时行多有忤逆。」张居正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朱翊钧立刻摇头说道:「先生,申师兄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之前把所有在海外拥有资产,在朝廷三令五申仍然不肯放弃的官吏,全都去职了。」
朱翊钧说的是申师兄,不是申首辅,申时行的性格看似软了点,想要人人都好,但其实真的做起事来,真的很强力了,把申时行换了,朱翊钧南巡都不放心。
「好了,好了,朕知道先生听说了一些流言蜚语,不是那样的。」朱翊钧见张居正还要说,立刻打断了张居正,如果申时行前面不是张居正做首辅,他就是大明少有的明相了,换谁现在做首辅,都要遭受这类的质疑。
张居正欲言又止,见陛下如此坚持,才点头说道:「臣打算今年随扈陛下南巡,所以对他不是很放心。」
「先生既然不放心,就留在京师看着点他。」朱翊钧笑着说道:「这点小事,朕还是能应付的,先生年事已高,不必如此奔波,就坐镇京师吧。」
张居正有点卡壳,一方面他的确担心翻旧帐这个行为,导致肃反失控;另一方面,他坐镇京师确实很有必要,就一个申时行,他就不是很放心,而且太子年纪尚幼。
思来想去,张居正才俯首说道:「臣遵旨。」
留在京师更加有利於陛下施政,往最坏了想,势豪们刺王杀驾成功,他还能辅佐太子两年,把仇给报了,他一个老头子,随扈陛下南巡,意义不大。
朱翊钧不叫张居正的原因,就是怕他非要随扈南巡,毕竞张居正的身体已经扛不住舟车劳顿了,他不是王崇古,王崇古会打仗,晚年还能拎得动七星环首刀。
沈鲤见张居正被陛下说服,才开口说道:「陛下,维新之前,吏治败坏,并非腐败所致,也非座师裙带,而是权力的虚无。」
沈鲤作为大宗伯,他负责礼法,去了南京之後,他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儿,万历维新之前的吏治败坏,其实是一种失能的表现。
「大明的决策权被否决权所包围,带来了决策权力的虚无,无论做什麽都不能做,做不成,因为可以否决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沈鲤拿出了一本奏疏,呈送了御前。
朱翊钧看完沈鲤的奏疏後,让张居正也看了下,奏疏中阐述了权力的虚无。
每一个否决的权力,其诞生之处,都是处於一个十分高尚的动机:阻止皇帝肆意妄为、尊重社情民意、维护劳作者的权益、实现程序上的正义,去确保结果正义。
这些否决权,即便时至今日,在道德上依旧是无懈可击,它是十分乾净的。
但这些碎片化的、相互冲突的、阻止事情变得更坏的否决权力,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阻力,使得任何大规模的、有方向的国家行动,都变得举步维艰。
万历维新之前的权力,表现出了明显的虚无化,这种虚无,是一个政权正在死亡,或者已经死亡的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