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特别简单,四皇子在十岁的时候,就能说明白了,因为戎事总是如此,先谋不败再谋胜,先虑败再虑胜,之所以主力放在中军,就是这般道理。」熊廷弼笑着解释,对他而言,这真的很好理解。「熊总督说这些,无疑是对牛弹琴,我年纪大了,也学不会了。」孙克毅连连摆手,他是真的听不懂,也懒得去弄懂,他只需要知道,熊廷弼能打胜仗就行了,管他怎麽打的呢!
孙克毅见熊廷弼还要说,立刻打岔说道:「倭人这个集体真的很奇怪,他们若是有了分歧,首先看的不是现象背後的问题和出现问题的原因,也不是各方会先给出符合自己利益、立场的解决办法。」「倭人产生了分歧,第一要看的就是决心、信心,展现了这种信心和决心之後,才会去讨论方案,而往往这个时候,这个方案漏洞百出,这是先後顺序颠倒导致的。」
「先後非常重要。」
熊廷弼当然能听懂孙克毅在讲什麽,他文从张居正,真正在全楚会馆,接受了张居正长达十年的教导,这些事儿,孙克毅不说,他也有过思考,只不过孙克毅在倭国的时间更长,看的更加透彻。展示决心、信心、决断和讨论解决方案,这两件事先後顺序决不能颠倒,因为一旦展示决心,就会塑造出某种正确来,以至於让任何解决方案,都要围绕这种正确下进行,那一定是错漏百出的。这次德川家康倾尽全力,甚至团结了毛利辉元,发动了足足二十七万武士,进攻关东平原,就是展示了决心、信心、决断,而後再讨论具体的攻伐方案,沼津城东西军内讧是个麻痹守军的陷阱,但内讧是迟早之事,尤其是吃了败仗的前提下。
这个攻伐方案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它是基於「收复关东平原』这一所谓「正确』制定的方案。似乎在德川家康、毛利辉元这些大名们看来,只要团结一致,展示出决心後,大明看到了这种决心,就会让步,大明驻关东的锐卒就会畏惧这份决心而撤退,让袁直、袁政孤军奋战,最终收复关东。当事情的发展和倭人预想的不同时,那错的一定是世界,而不是他们的做事方法。
大明就从不这样,比如一条鞭法的推行,从一开始,皇帝就说试试,万历九年试了一次,果然不行,只保留了松江府,其余慢慢再看,一直到现在,一条鞭法的推行,刚刚扩充到十二府之地。
皇帝从没有说过一定要成功,而是在实践中,不断修补政策,完善向货币税制的建设。
「先後顺序一旦颠倒,就是倭人这种很拧巴的模样。」熊廷弼对孙克毅所说的内容,非常赞同。孙克毅的市舶司,严格来讲是倭国减丁的辅助工作,熊廷弼是长期冲锋陷阵在灭倭的第一线,他对这个感触最为真切。
毛利辉元总是想要收回石见银山,而後总是先表态,导致进攻石见银山成为了正确,压制了那些反对进攻的声音,而後每次都在熊廷弼手下碰得头破血流,谋而後定,先谋再定,而不是先定後谋,导致了次次作战失利。
同样,还有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追求了一生的幻梦:入唐。
也是先表态,导致任何反对入唐的声音被压制,直到大败亏输,仍然觉得是投入不够多,大明寸土不让,是因为「决心不够』,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根本没法回头。
熊廷弼仔细斟酌了一番,说道:「文恭公万士和曾说,倭人是三分人样没学会,七分兽性根深蒂固,首先,倭人就没有学会反思,吾日三省吾身,在接连数次重大军事失败的情况下,他们没有反思过自己的下克上蔚然成风的政治、刻板守旧的经济以及学了个皮毛的文化。」
「他们反而把这些重大失败,完全归咎到决心不足这四个字上,这是舍本逐末。」
熊廷弼天天跟倭人打仗,他和倭人接触更多,倭人没学会自省,更没学会谦逊,倭国眼下的政治、文化、经济,决定了倭国总是会走上赌国运这条不归路。
次次如此,次次栽跟头,却从没有改过。
「孙市舶。」熊廷弼说话的时候,往前探了探身子,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後,才低声说道:「孙市舶,关东十武卫将会是日後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灭倭的主力,我会源源不断的将这些武士送上战场。」
「而後从大明移民汉民过来,腾笼换鸟。」
因为说的话有些过於肮脏,以至於熊廷弼都要屏退左右,才敢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孙克毅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熊廷弼,腾笼换鸟,文字还是过於苍白了些。
如果不是听到了这四个字,孙克毅看着熊廷弼做的事,还以为他真的在拯救这些倭人,又是均田,又是赐姓,又是带领他们赢得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熊廷弼十分严肃地说道:「我从来没打算做什麽关中王,用倭人灭倭,是陛下提出的灭倭总规划,我在执行圣命,我其实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你也知道礼部那些官员们,总是喜欢用道德去衡量一个人的功过。」
「我的师爷也不是一开始就背叛了我,他是察觉到了我还要回大明,他才下定了决心。」
「腾笼换鸟,好啊!好的很!」孙克毅又仔细品味了下这四个字,眼神越来越亮,他往前凑了凑说道:「要我做什麽,你就直接交代,命都可以给你!」
皇帝说要灭倭,而且陛下很早就给出了方案,即倭人灭倭,这个方案里包括了通过控制粮食输入、操控战争、小三角贸易里的倭奴贸易,成效不错,但这个方案,仍欠缺具备最终性、解决性的收官方案。而熊廷弼在倭长期探索的过程中,摸索出了腾笼换鸟四个字,就是最终一锤定音、收官的方案。这给了孙克毅极大的确定性,灭倭再不是一个进行中,但进行到何种地步才算成功的模糊方案了,而是一个明确的目标,即便是现在闭了眼,他也可以毫无愧疚地见列祖列宗了。
熊廷弼欲言又止,他其实还憋了几句话,但最终还是憋到了心里,他是个心眼儿很脏的读书人,就像他从没忘记过自己是个放牛郎,他也从没忘记过自己到倭国是为了来灭倭的。
德川家康兵发小田原城,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倭国大饥荒。
随着富士山的沉寂,关东平原逐渐成为了倭国粮食的主产区,而去年六月,熊廷弼以关东粮食不足、优先供应关东百姓为由,关闭了关东粮食流向其他地方的所有通道,进一步加剧了倭国饥荒的规模和烈度。而他这个决定,受到了关东人的狂热拥戴,从古至今,所有这片土地的主人,都用粮食产出换取其他大名手里的白银、黄铜、瓷器等物,而不是留下粮食给关东人吃,明明是粮食的主产区,却是饿浮遍地。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