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点在内心完善,一点点说服自己,一点点改造自己的观念。
他最终还是没法彻底战胜自己。没法战胜自己旧有的伦理观念。
他也清楚自己的亡妻不会接受这种事情的。
除非……
人类整体的伦理观念发生了改变。
除非“覆盖”不再被视为杀人,而是被视为一种常规的“数据重置”。
只是,就像每一次充满争议的技术革新一样,迈出这第一步,必然是充满血腥与争议的。
在推动人类义体化与认知革命的道路上,超人企业已经背负足够多的争议了。向山不会允许这样与大业无关的争议课题出现。
一个充满伦理争议的课题,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被抛出,那么舆论的反噬只会导致技术发展的延后。合众国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造成的基因疗法医疗事故,使得相关领域背负骂名,令相关医疗技术发展延后,甚至都影响到向山在二十一世纪的伟大事业。
陈锋知道这一点。
然后,向山死了。
陈锋心中的天平,终于落下了最后的砝码。
他可以说服自己了。同时,他也知晓了一个完美的“第一例复活对象”。
向山太了解自己了。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如果局势已经烂到了极点,如果侠义力量真的需要那个名为“向山”的符号来重振旗鼓,那么向山多半会同意这一计划的。
世人都觉得他是不死的战士,天字第一号暴徒,是能吃下任何负罪感的男人。
陈锋甚至想好了如何说服向山。在这套逻辑里,这套方案无懈可击。
改写“死亡”的定义,这难道不是人类医疗技术所能达到的终极进步吗?
进步主义者向山是最鄙夷“固守旧伦理”的。超人企业的企业文化就包括了“重塑伦理”。
如果人类的本质真的只有那几MB的个性数据,如果庞大的共性仅仅是出厂的默认配置。那么,死亡就不再是物理学上的绝对终结。
只要备份还在,只要载体足够,死亡就可以被无限次地撤销。
“要不咱们怎么能在清北的科幻社团联合活动认识呢,老哥。”向山抱着手臂,叹息道,“用技术手段解决伦理问题,啧啧,确实,我承认,我几乎也被说服了。”
陈锋就算可以硬是修改自己的伦理观,也无法战胜死去妻子的良知。
死者是不会变化的。
所以,他只能去改变全人类的良知。他必须踏出这一步。
向山的战死只是一个契机。
记忆之中,祝心雨依靠冥想镇定心神,打算重连一个摄像头。这个时候,她听到了陈锋后续的话:“抱歉,我不该跟你发火的,小祝。我知道你付出很多,你恐怕也忘记了很多事情……我……但是,这正是这一技术的紧迫之处。”他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求求你了。我会去做这件事,但你不要妨碍我,可以吗?”
他的语气之中混杂着一丝哀求。
因为关于武神的案例足够多,所以向山很快就理解了。
大脑是会修饰记忆的。“记忆”之中,只有“知识”这部分需要精确、精准——如何生火,如何辨认毒蘑菇,如何投出石子。对事件的记忆则不需要。模糊化之后节约思考的算力成本,才更有利于荒野求生。这是演化所决定的。
陈锋妻子意外去世的时间点太早了,那个时候基准人改造手术才刚刚推进,义体化只是一个蓝图,记忆数字化更是很久之后才出现的技术。
而如向山这般将绝大部分事件记忆都转为数字文件、在生物脑中装满了“暴力行动”所需知识的激进派,则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存在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