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把信封放进抽屉,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信封不重,薄薄一叠相纸,但里面的东西,说不定有分量,能压垮一两个人。
“牛建啊,”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也沉了下来,“有件事,得跟你通个气。”
“军哥,你说。”
“上午彭树德来找我了。”王铁军把信封放到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谈厂里干部调整的事。这老王八蛋要动四个分厂厂长,搞轮岗交流。。”
牛建还是第一次听王铁军说这个事:“动我?他妈的他敢,老子晚上弄了他。”
“重点就是你。他说你那个四分厂,连续三年亏损,按照县里关于国有企业领导干部管理的文件,长期亏损的,要调整岗位,严重的要撤职。他的意思,是让你去生产调度中心,说是给你个台阶下,考虑到你是老资格,又是厂党委委员,才提出这个处理意见。”
“调度中心?”牛建声音高了八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地方是什么地方?军哥你比我清楚!都是些快退休的老头、犯了错误没地方安置的闲人去的!我去那儿?我今年才四十二,让我去那儿养老?军哥,这明摆着是要收拾我!是要砍你的左膀右臂!”
“我知道。”王铁军点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但自己额头的青筋也凸了起来,“所以我当场就拍了桌子。我说牛建同志在四分厂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四分厂为什么亏损?那边土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含沙量高,黏性不够,烧出来的砖十个里头有四个是裂的!这是客观条件限制,不是他牛建个人的责任!我说这个事,厂党委不同意,要上党委会研究!”
牛建眼巴巴地看着王铁军,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爬着血丝:“那他怎么说?彭树德怎么说?”
“他怎么说?”王铁军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说,如果厂党委不能从大局出发,不能从企业发展的实际需要出发来考虑干部调整,那他就向县委、县政府汇报,请上级来做决定。他还说,调岗的方案他已经跟东方县长汇报过了,东方县长原则同意。他搬出苗东方来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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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东方?”牛建脸色发白,像刷了层石灰,“他……他也同意了?他以前不是跟咱们……”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彭树德不也在咱们这放钱,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原本以为能拍到彭树德,现在看来打草惊蛇不好拍了。调整策略吧,现在重点是放在以前的高利贷上,我大致让人看了下,他拿了至少五万块钱好处!到时候我把材料准备好,直接给他弄到市里面去!”
这牛建也学着戏文里的腔调:“他彭树德有张良计,咱们有过墙梯。他要是好说好商量,一切都好办。他要是非要撕破脸,我实名举报他。让他也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事不急,得从长计议,我想和他谈,你做好准备。”王铁军摆摆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顾不上拍,“眼下先礼后兵吧,最要紧的,是先把你这个事压下来。我想办法在党委会上拖一拖,能拖多久是多久。这段时间,你给我在四分厂稳住,该抓生产抓生产,该搞关系搞关系,财务报表做得漂亮点,次品率统计做做文章,别让人抓住把柄。另外,那几个老客户,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吃饭的请吃饭,嘴都给我封严实了。”
“我明白,军哥。”牛建郑重地点头,把烟叼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王铁军又抽了口烟,目光落到那个信封上,若有所思。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浑然不觉。
片刻后他拿起信封,把照片往里塞了塞,但没完全塞进去,还露着个角。
王铁军把信封对折,塞进裤兜,鼓鼓囊囊的一坨,“你开车,咱们出去一趟。”
“去哪儿?”牛建也站起来,腿有点麻,趔趄了一下。
“县委大院。”王铁军走到门后,取下挂在挂钩上的皮包。
下午三点二十,县委大院曾经在49年之前就是政府大院,里的一棵老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
王铁军和牛建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开进大院时,门口传达室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抵在胸口。听见喇叭声,他才迷迷糊糊抬起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往外看。看见是砖窑总厂的面包车,才缓缓起身把另一扇大铁门拉开,王铁军很是洒脱的丢下了一包烟。
这大爷没说什么,接过来揣进兜里,摆摆手,牛建一脚油门,车子在主楼前停下。
楼门口挂着县委政府的牌子。
王铁军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上。他抬头看了眼二楼那排窗户,那是县政府领导办公室所在的位置。
他眯了眯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对车里的牛建说:“你在车上等着,别乱跑,我上去一趟。”
“哎。”牛建应了声,把车往槐树荫下挪了挪,车轮轧过地上的红砖,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