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有三个副主任嘛,你那么聪明,学就会。”马定凯语气缓和下来,“这事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具体等县委研究。最近低调点,把厂里工作处理好。”
“知道了,我的大县长。”许红梅拉长了声音,“那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马定凯靠在椅子上,又点了一支烟。窗外,知了叫得让人心烦。许红梅这边算是初步说通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县委小礼堂。全县八月份党政联席会议准时召开。
我走进会场时,里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椭圆形的大会议桌边,县委常委、副县长、大人协政的主要领导坐在前排。后面几排椅子上,各局委办的一把手、各乡镇的党委书记和乡镇长,再加上骨干国有企业的负责同志,黑压压一片,怕是有小一百号人。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厚厚一摞会议材料。我走到主位坐下,李亚男把我的茶杯和笔记本放好,悄悄退到后排的秘书席。我随手翻了翻面前的资料,光是各部门、各乡镇上报的工作总结和下月计划,就有几十页。再加上几个专项工作的汇报材料、上级文件的传达学习稿,摞起来足有几百页。我粗略估计了一下,全部读完,没个一天功夫下不来。
心里叹了口气。这会风,是越来越浮夸了。材料越印越厚,话越讲越长,但真正要解决的问题,往往淹没在浩如烟海的文字和车轱辘话里。
我担任市长助理,有时去市里开会,情况也差不多。台上领导照本宣科,台下干部或昏昏欲睡偷偷看报。
倒不全是形式主义,如今从上到下,各类工作确实是越来越多,越来越细。经济发展、社会稳定、农业生产、企业改革、计划生育、教育卫生、防汛抗旱、社会治安……哪一项都重要,哪一项都不能放松。每一项工作,最终都需要县委书记和县长拍板,都需要下面去落实。会议,就成了统一思想、协调部署最主要的载体。可会议太多、太长、太滥,本身就成了负担。
“好了,同志们,安静一下,现在开会。”我敲了敲话筒,会场里渐渐静下来。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各位分管领导汇报自己领域的工作,提出需要协调解决的问题。我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马定凯作为主持县政府工作的副书记,副县长。问题也抓得准,对一些具体工作的安排,思路清晰,措施也到位。看得出来,他进入角色很快,对县政府这一摊子事,已经摸得比较熟了。
轮到副县长苗东方发言时,他重点谈了国有企业改革。棉纺厂的问题暂时告一段落,他的精力转向了其他几家县属企业。提到县副食品厂时,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副食品厂引进的钙奶饼干生产线,市场反应不错,产品已经打开了周边几个县的销路,供不应求。厂里班子经过市场调研,认为可以趁热打铁,再上一条‘菠萝豆’小馒头饼干生产线。这种产品目前在儿童食品市场很受欢迎,技术也成熟。初步估算,设备投资大概需要两百万左右。厂里压力大,缺口希望县里能协调解决,或者给予贷款担保。”
他话音刚落,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两百万,对一个县来讲,不算个大钱。
但是,县里刚开过会,定了调子,原则上国有企业要消除债务,不再新增贷款。要贷款,必须经过县委常委会批准。
苗东方说完,看向马定凯。马定凯没立刻表态,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片刻。副食品厂是县里少数几个还能正常运转、有点盈利的国有企业。钙奶饼干生产线能成功,说明路子走对了。再上一条生产线,扩大规模,形成产品系列,从经营角度讲,是可行的。但两百万的贷款,风险也不小。现在银行利息高,企业利润薄,搞不好就是给银行打工,设备还没折旧完,账就先亏了。
“东方同志提的这个想法,方向是对的。”我放下茶杯,缓缓说道,“企业要发展,要适应市场,该上的项目要上。副食品厂钙奶饼干打开了局面,证明我们当初支持技改的路子走对了。现在想扩大战果,上新产品,这个积极性要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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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苗东方和马定凯都微微点头。
“但是,”我话锋一转,“两百万不是小数。市里有要求,县里也刚刚明确,要控制国企债务规模,新上项目要慎之又慎。我的意见是,副食品厂要上这个项目,可以,但必须做好两件事。第一,充分的市场论证。不能光看眼前畅销,要对‘菠萝豆’产品的市场容量、竞争情况、价格走势,做一个深入的调查研究,拿出有说服力的报告,这个东方负责。第二,资金筹措要多渠道。不能眼睛只盯着银行贷款。厂里自有资金能拿出多少?能不能搞内部集资?或者,吸引外部投资,搞股份制改造?要把路子想宽一点。总之,原则是既支持企业发展,又要控制风险,不能给县里背上新的沉重包袱。这样吧,这个事,定凯县长牵头组织经委、财政局、银行还有副食品厂,一起再做一次深入的可行性研究。我也抽时间去厂里看看,实地了解一下情况。到时候拿出一个成熟的方案,再上会研究。”
我这么一说,等于是把这事暂时挂起来了,既要支持,又没松口给钱,还强调了风险和控制。苗东方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常态,点头道:“好的,书记。我们按照您的指示,尽快组织调研论证,拿出详细方案。”
马定凯也点头表示同意。
会议接着进行。计划生育指标、夏粮收购进度、乡镇企业安全生产检查、中小学校舍危房改造……一项项议题摆上来,讨论,协调,拍板。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
下午五点多,会议终于结束。我合上笔记本坐了近四个小时,腰背都有些僵了。干部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往外走。李亚男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笔记本和钢笔。
走出小礼堂,一股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比会议室里还是清爽了许多。
县委大院里,那几列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荫凉。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刚走下台阶,马定凯就跟了上来,手里也拿着笔记本和文件。
“书记,有个事,想跟您单独汇报一下。”他走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