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一楼,是个大通间,能坐一百多人。里面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天气热,窗户都开着。
砖窑厂的干部都颇为粗放,干部们的坐相五花八门。靠前的几排还算规矩,穿着白衬衫或蓝工装,坐得也端正。但越往后越不像样。有把衬衫扣子全解开,露出肚皮的;有把脚跷在空椅子上的;有脱了鞋盘腿坐着的;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抽烟,烟雾缭绕,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
邓文东、彭树德、王铁军和几个副厂长走进来时,会场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嘈杂起来。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挪椅子,有人在低声交谈。没人站起来,也没人鼓掌。
王铁军的脸色沉了沉,走到主席台前,拿起话筒拍了拍。刺耳的“嘭嘭”声从音箱里传出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安静!都安静!”王铁军对着话筒吼道,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邓部长和彭厂长来了,都坐好!”
会场这才慢慢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里,带着一种散漫和不以为然。
邓文东在主位坐下,彭树德坐在他左边,王铁军坐在右边。邓文东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钢笔,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彭树德也拿出了本子和笔。王铁军面前空空如也,只有一杯茶,茶叶是茉莉花茶,泡得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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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会。今天的会议,主要是宣布县委关于砖窑总厂领导班子调整的决定。下面,由我宣读县委文件。”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文件不长,无非是“经县委研究决定”、“任命彭树德同志为曹河县砖窑总厂党委副书记、厂长”、“王铁军同志不再担任厂长职务,任厂党委书记”之类的套话。但邓文东念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字正腔圆。
下面的人听着,大部分面无表情,少数几个在交头接耳,被王铁军瞪了一眼,才缩了缩脖子,坐正了。
文件念完,邓文东把文件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扫过台下。他的目光很随和:“同志们,”邓文东开口,声音依然平稳,“砖窑总厂是咱们曹河的骨干企业,是县财政的重要支柱,也是解决一千多名职工吃饭问题的重要依靠。县委对砖窑总厂的领导班子建设,一直高度重视。这次调整,是经过慎重考虑,反复研究作出的决定。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加强班子力量,推动砖窑总厂改革发展,让这个老厂焕发新的生机。”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接着说:“彭树德同志,大家可能不太熟悉。树德同志是工业战线的老同志,当过棉纺厂副厂长,也当过机械厂厂长,有丰富的企业管理经验。特别是对砖企业管理,他是内行。县委派树德同志来,是希望他能够发挥专长,和铁军同志一起,带领砖窑总厂走出困境,再创辉煌。”
台下有人撇了撇嘴,有人翻了个白眼,但没人敢出声。
“铁军同志,”邓文东转向王铁军,“你在砖窑总厂工作多年,从基层干起,当过车间主任、副厂长、厂长,对厂里的情况熟悉,也有贡献。这次调整,是县委从大局出发,从班子结构优化的角度考虑。希望你能够正确对待,积极配合树德同志的工作,把党委的工作抓好,为厂长的工作保驾护航,共同把砖窑总厂的事情办好。”
王铁军脸上挤出一丝笑,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下面,请树德同志讲几句。”邓文东说。
彭树德接过话筒。眼神很稳,很定。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看了看台下,从左到右,慢慢地看,像是在认识每一个人。很专注,看谁,谁就有些不自在。
“同志们啊,刚才邓部长宣读了县委的决定,我完全拥护县委的决定,也感谢组织的信任。说实话,来砖窑总厂工作,我压力很大。为什么?因为砖窑总厂是个老厂,是个大厂,有一千多名职工,背后就是一千多个家庭。厂子效益好,职工的日子就好过;厂子效益不好,职工的日子就难过。这个担子,不轻。”
他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台下很安静,大家都想听一听新厂长有什么高见。
“我来之前,了解过一些情况。”彭树德放下茶杯,目光又扫过台下,“咱们砖窑总厂,历史上辉煌过,为县里做过贡献。但最近几年,效益下滑,亏损增加,职工工资不能按时足额发放,医药费报销困难,退休职工的生活保障也出现问题。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我们不能回避,也回避不了。”
台下开始有了骚动。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皱眉。王铁军的脸色不太好看,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
“问题摆在这里,怎么办?”彭树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怨天尤人没有用,等靠要也没有用。唯一的办法,就是干。就是改革。就是大家一起想办法,找出路。我彭树德来砖窑总厂,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干事的。是来和大家一起,把厂子搞好,让职工的日子好过起来。”
他敲了敲桌子,语气变得诚恳:“在座的都是中层以上干部,是厂里的骨干。厂子好不好,关键看班子,看骨干。我希望,从今天开始,咱们大家能够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过去有什么不愉快,有什么矛盾,都放下。一切向前看,一切为了厂子的发展,为了职工的利益。我彭树德在这里表个态:在工作中,我是厂长,是班长,我会担起这个责任。但在生活中,在感情上,我和大家一样,都是砖窑总厂的人,都是兄弟姐妹。希望大家能够支持我的工作,我也会全力支持大家的工作。咱们一起,把砖窑总厂这个家,建设好,经营好。”
这番话,说得有情有理,不卑不亢。台下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不少人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的讲话完了。”彭树德放下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