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彬见马定凯不搭腔,也不在意,转向我,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朝阳书记啊,不瞒你说,之前王建广先生从我们东洪转到你们曹河投资,我这心里啊,确实是有些失落,也有些啊想不通。咱们是老朋友了,你说这么好的项目,怎么就让曹河给……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东洪主动放弃了王老先生那边。当然,主要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缘分没到。可谁曾想,这更好的‘东方神豆’项目,兜兜转转,又落到了我们东洪!这叫什么?这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所以啊,来的路上,我还跟致清县长说呢……”
他目光扫过我和马定凯,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也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朝阳同志,你毕竟在东洪工作过,对咱们东洪的干部群众,还是有感情的!这个项目,最初也是定凯同志先去接触考察的嘛,说明你们曹河县委县政府,眼光还是有的!虽然因为一些……啊,一些具体情况,最终没有选择落地曹河,但这份前期的工作,这份为项目付出的心血,我们东洪是记在心里的!等我们东洪把这个项目做大做强,带动一方群众致富,这里面,也有你们曹河同志的一份功劳嘛!”
他这话,听起来是感谢,是客气,但字里行间,分明透着炫耀,甚至是一丝的嘲讽。特别是提到马定凯最初去考察,更是有意无意地在马定凯心里扎了一根刺。
我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一片冷然。贾彬这人,以前在市委组织部时,还算低调谨慎,到了东投集团与张云飞配合的时候,就有些锋芒毕露了,在东洪当了一把手,特别是背后有于伟正书记的上识,这心态一下子就有些飘了。他这是在敲打我们,更是在向我和马定凯,或者说,向所有可能关注这件事的人宣告:他贾彬,和他主政的东洪县,如今风头正劲。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马定凯。他低着头,手里的报纸捏得有些紧。贾彬这番话,无疑是在揭他的伤疤,挑唆我和马定凯的关系。这对于心高气傲、一心想干出成绩证明自己的马定凯来说,比骂他几句还难受。
罗致清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面前林雪刚倒的茶水,没在说话。
我知道,罗致清和贾彬并非铁板一块,他这个县长当得并不舒心。贾彬此刻的张扬,罗致清心里未必舒服,只是不便表露。
这边的气氛并不和谐,而对面于伟正书记的办公室里,气氛倒是陡然紧张起来。
省纪委书记黎泰平坐在沙发上,这位六十岁上下的干部,头顶的地中海在日光灯下有些反光,仅存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侧后方梳着,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他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颇为严肃,手里拿着一叠不算薄的材料,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
于伟正坐在他对面,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刚刚被推过来的文件《关于对副市长郑红旗同志给予警告处分的决定》。
“伟正同志啊,关于郑红旗同志的处理意见,省纪委常委会研究过了,也报省委主要领导同意了。考虑到郑红旗同志在‘高考替考’事件中,虽然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但主要问题出在市县两级教育系统,他本人未发现存在主观故意或利益输送,且事后态度较为端正,积极配合调查。因此,决定给予党内警告处分。这个处分决定,就委托你们市委,按照程序,在适当的范围内宣布。”
于伟正拿起那份文件,又仔细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措辞严谨。他心里其实并不意外。
郑红旗分管文教卫,出了高考大规模替考这样的惊天丑闻,震动全省,作为分管领导,一个警告处分已经是多方斡旋、郑红旗那位在省里的老领导齐永林上下活动后的结果了。若按最开始的民愤,引咎辞职甚至更严厉的处理都不为过。
“省纪委的决定,我们市委坚决拥护,坚决执行。”于伟正放下文件,语气沉稳,“郑红旗同志承担了责任,但我还是那句话,主要是市委在教育监管、制度建设上还存在漏洞,教训是深刻的。市委一定以此为契机,在全市干部中开展警示教育,举一反三,堵塞漏洞。处分决定,我们会尽快安排宣布。”
黎泰平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在于伟正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放下杯子。“伟正同志啊,处理郑红旗,是公事,按程序来就行。我今天来,主要还是想和你谈一谈,代表省纪委,也代表省委的领导同志,和你做个沟通交流。”
于伟正心里微微一凛,但脸上神色不变,甚至浮现出一丝颇为诚恳愿意倾听的表情。他拿过笔记本和钢笔,做出记录的姿态。“泰平书记,您请讲。我洗耳恭听。”
黎泰平看着于伟正摊开的笔记本和握紧的钢笔,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直。“伟正同志啊,自从你到东原担任市委书记以来,省委对你,对东原市委班子的工作,总体上是肯定的,是认可的。你来了之后,提出了‘三学’活动,狠抓干部作风转变;搞了这个招商引资擂台赛,在全市营造了抓经济、谋发展的浓厚氛围。这些工作,声势不小,效果也在逐步显现,省委领导是关注的,也有所期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于伟正认真记录着,嘴里适时回应:“这都是省委坚强领导的结果,是东原广大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个人只是做了一些分内的工作,离省委的要求,离东原人民的期盼,还有很大差距啊。”
黎泰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这些套话,话头却紧接着一转,语气虽然依旧平稳,但内容却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啊,伟正同志。省纪委,包括省委、省政府,近期也陆续收到一些群众来信来电反映,主要是来自东原市内部,以及省里一些老同志,相关部门转过来的一些情况。今天呢,我就是代表组织,把这些问题和你做个沟通,提醒一下,希望你能正确对待。”
来了。于伟正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黑点。他知道,给郑红旗处分不需要省纪委书记来当信使,黎泰平亲自来,真正的“主菜”在自己这里。
“您说,我记着。”于伟正的声音更加平稳。
黎泰平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手中的材料上,但并没有看,显然内容早已熟稔于心:“反映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我给你念念,你也听听。第一啊,是反映你在东原搞‘一言堂’,破坏民主集中制原则。在一些重大决策、重要干部任用上,听取不同意见不够,有时个人说了算,班子内部民主气氛不浓。”
于伟正笔下不停,飞快地记录着,脸色沉静如水。
“第二个方面,是反映你作为市委书记,对政府的具体行政事务插手过多,管得过细,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政府班子的积极性,也存在以党代政的倾向。”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一点,于伟正书记也是认可的,毕竟党政不可能完全分开,市委对政府有领导责任和把关义务,关键在于尺度与边界,这都好解释。
“第三啊,是反映你在干部使用上,存在偏好,比较集中地使用组织部门出身、或者曾在组织系统工作过的干部,对其他渠道、其他部门成长起来的干部关心使用不够,有搞‘小圈子’的嫌疑。”
于伟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这一点,倒是基本属实,自己以前的老部下,不少都已经提拔使用,市委组织部和县委组织部都有不少干部走上了领导岗位。
“第四啊,反映你听不进不同意见,尤其是一些老同志、或者持保留意见同志的建议,有时显得比较主观,不够虚心。”
黎泰平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于伟正。于伟正依旧在记录,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