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林坤沉吟了一下,斟酌措辞之后,显得谨慎了些:“这个……李书记,我的建议是,先由纪委进行诫勉谈话,责令做出深刻检查,视其认识态度和具体情节,再决定是否给予党纪政纪处分。毕竟,涉及面如果太广,处理过重,可能会影响稳定,也……也要考虑一下实际情况,有些同志可能也是一时糊涂,家里孩子高考,压力大……”
我原本还以为粟林坤是要拿出雷霆手段,倒也是颇有些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意味了。
“批评教育?”坐在我对面的吕连群忽然开口,他靠在椅背上,指尖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粟书记啊,我看批评教育,能起到震慑作用吗?今天这事闹得多大?市领导亲自坐镇,我看全市的眼睛都盯着我们曹河!连市委常委、市纪委李尚武书记下午都打电话来过问了!这处理意见,最终是要报市委批准的!轻轻放下,能交代得过去?”
吕连群是见证了上午的一片乱局,显然也是憋了一肚子气。不过尚武书记亲自过问,这已经宣布事情的高度和严重性,已经超出了曹河的范围。
孟伟江也插话道:“粟书记,批评教育肯定不行嘛,我们的同志也有两个受了轻伤!要不是武警的同志在,今天这个事就是要失控了!”
我知道,这个事是要大家充分发表意见,每个人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才好统一思想。
我看着左手边的马定凯道:“马县长,你的意见?”
马定凯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淡然道:“吕书记说的在理。不过,我担心的是,人太多了。李书记,目前掌握的情况,光冲击考场、动手的家长就有二十多个,加上那些找替考的,林林总总牵扯进去的家庭,恐怕不下百十户。这里面,有没有我们的干部、职工?肯定有。如果都按顶格处理,我也觉得牵扯面会不会太大?会不会引发新的不稳定因素?我们曹河,今年已经够乱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担心稳定,但细品之下,又似乎在为某种“从宽处理”找理由。我注意到,在座几位本地出身的常委,脸上或多或少都流露出赞同或思索的神色。
蒋笑笑作为县政府党组成员,又是女性,在这种级别的常委会上,资历尚浅,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在座的其他常委,尤其是马定凯和粟林坤,最终保持了沉默。
我从众人的发言中,已经清晰地捕捉到了不同的倾向。本地出身的干部,如粟林坤、马定凯、苗东方,话语间或多或少试图保留体面,倾向于内部消化、淡化处理,怕牵涉太广,影响“稳定”和“团结”。
而像吕连群这样并非曹河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以及蒋笑笑、孟伟江等具体经办人,则更倾向于依法依规,严肃处理,以正视听。
我的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发言的钟必成。他曾经分管过教育,对这里面的门道应该更清楚。“钟县长,”我点名道,“你以前管过教育,对这方面的情况比较了解。说说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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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必成似乎没想到我会点他的名,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甚至有些窘迫。“这个……李书记,说实话,我现在不分管教育了,有些情况……也不好说。”
吕连群看了他一眼,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该说就说嘛,钟县长,这里都是自己同志,畅所欲言嘛。”
钟必成探头在会议室环顾一周,似乎是在确定没有外人才颇为沉重的道:“李书记,其实……这事吧,怎么说呢。我说句不恰当的话,恐怕不光咱们曹河有,其他地方,或多或少,可能也有类似的现象。目的嘛,无非两个,一个是家长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但走了歪路;另一个……也是为了各地的升学率……”他尴尬笑了笑,手里拿捏着笔,似乎在组织更“妥当”的语言,“您想啊,高考升学率,那是硬指标,关系到各地的脸面,甚至关系到一些领导的……考核。所以有时候,下面难免会……会有些心照不宣的‘操作’。”
“心照不宣?”我打断了他,没听懂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是这个场合毕竟是党政联席专题会,发牢骚肯定是不合适。讲政治还是首位要求。“钟县长,没有依据的话啊,我们在会上不说。我们今天开会,是讨论曹河县发生的问题,是就事论事。其他县有没有,怎么操作,那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范围,我们也没资格去评判。我们就说曹河,就说眼前这三十多个作弊考生,二十一个严重冲击考场的家长,怎么处理?”
我的语气让钟必成脸色一白,他连忙道:“是是是,李书记,我明白。我就是……就是觉得,如果我们处理得太严厉,等于自断手臂。您想,这事一曝光,咱们曹河今年的高考成绩,特别是涉及到那些……的考生的成绩,肯定大受影响,升学率在全市垫底几乎是板上钉钉了。这板子,最后不还得打到我们县委县政府头上?而且,这次主要是平安县的老师不懂规矩,查得太严了,要是……”
“钟县长!”我加重了语气,再次打断他。他的话我知道八成是实在话,但是已经偏离了轨道,甚至有些不顾政治规矩了。在这种时候,还想着责怪“别人不懂规矩”,这已经不是认识问题,而是立场问题了。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如何维护高考的公平公正嘛,如何依法处置违法犯罪行为,如何给市委市政府写报告的事,不是讨论谁该为‘不懂规矩’负责!就事论事!好吧!”
钟必成被我连续打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嚅着不敢再言。
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重。我把目光转向组织部长邓文东。邓文东行事稳重,考虑问题周全,在人事问题上向来很有见地。“文东部长,你的意见呢?”
邓文东扶了扶眼镜,斟酌着开口:“李书记,各位同志,我同意李书记的意见,就事论事,依法依规。同时,我也赞同粟书记区分对待的思路。但具体到处理上,我也认为不宜操之过急。目前,公安机关的审讯还在进行,涉及人员的具体身份、背景、在事件中的作用,都还需要进一步核实。特别是其中是否有我们的党员干部,具体是谁,情节如何,这些都需要调查清楚才能下结论。我的建议是,先由纪委和组织部牵头,联合公安、教育等部门,成立一个资格核查和问题线索梳理小组,把人员情况摸清楚,分类建立台账。该由公安处理的,及时移交;该由纪委介入的,立即启动程序。等基本情况清晰了,我们再开会研究具体的处理意见,上报市委。这样也能体现我们严肃认真的态度,。”
邓文东的意见四平八稳,既表明了态度,又提出了可操作的步骤,暂时搁置了争议焦点。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我点点头,综合了大家的意见之后,目光扫过众人:“文东部长的意见很务实。情况不明,盲目处理,确实容易出问题。”我略一沉吟,问道:“教育局卢庆林局长呢?他怎么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