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落座之后,都没在客气,面条筋道,透着纯粹的麦香。一碟金黄油亮的炒鸡蛋,一盆用香油、醋和蒜末拌得清清爽爽的黄瓜,还有一小碟黑亮的酱豆子和淋了辣椒油的咸菜丝,再加上之前的炒肉片便是全部菜肴。
“不知道要来公社和县里的干部,没啥好的,就家里这些,凑合吃口。”大嫂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东原市从八十年代初期陆续取消了人民公社,改成了乡镇人民政府,但是广大农村的群众,依然是习惯性地把“公社”二字挂在嘴边。
“大嫂,这就最好。”钟毅已经自己动手盛了满满一碗面,浇上点面汤,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和黄瓜,就着咸菜,大口吃了起来,“还是家里的面香,鸡蛋味儿也正。”
我们都围坐下来,自己动手盛面。李亚男熟稔地给大家分着筷子。吕连群尝了口咸菜,赞道:“大嫂这咸菜腌得真好,脆生生的,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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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吃得鼻尖冒汗,连声道:“这柴火灶煮的面,这铁锅炒的蛋,就是香!城里的煤气灶出不来这味儿!”
倒是氛围轻松而温馨。
正吃着,院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个面色黑红、皱纹深刻的老汉,叼着旱烟袋。“钟毅?真是你回来了?”老汉嗓门洪亮。
钟毅立刻放下碗,站起身,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快步迎上去:“三叔!是我!快进来坐!”
他扶着老汉的胳膊,把他让到枣树下的另一个凳子上,“您老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硬朗着哩!”老汉笑得缺了门牙的嘴都合不拢,握住钟毅的手,“我是看到了门口的汽车才知道应该是你回来了,托你的福啊,你看年前咱们这路,修得多光堂!村里人都说,是你在上头,咱才沾了这光!”
钟毅连连摆手,诚恳地说:“三叔,这话不对。路是县里、乡里按政策修的,是大家伙儿一起干的。我离得远,没出什么力。是党的政策好,是咱老百姓自己干出来的!”
“那不能这么说,你在上头,给咱们说话,咱们就沾光!”
老汉很执拗。这时,又有些听到消息的村民聚到院门口,有老人,也有中年人,都笑着跟钟毅打招呼,有的喊“毅哥”,有的拘谨地喊“钟叔”。钟毅一一回应,大多能叫出名字或辈分,问着“狗娃家的二小子该说媳妇了吧?”“老四的腰疼病没再犯吧?”,甚至还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始终没坐下,就端着那碗面,站在院门口,跟乡亲们拉着家常,问田里的墒情,今年的雨水,谁家孩子今年考学。
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洒在他带着温暖笑容、皱纹舒展的脸上。此刻,他没有任何“省里老领导”的架子,只是一个被乡音乡情包裹的回家的儿子。
饭后,略作休息,便到了分别时刻。
在奥迪车旁,钟毅握着我的手,力度沉稳。他的目光,先是若有若无地掠过站在不远处、神情有些复杂的钟壮,然后深深地看进我眼里。
“朝阳,”他开口道:“暖棚项目,孙浩宇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心头一凛,屏息听着。“我本来不想,也不该跟你提这个。但既然见了面,我还是要说一句:钟壮在农业局,有他的岗位,有他的责任。他如果真有问题,该查查,该办办。不要考虑我。一切,按党纪国法办。我这次来,也是带着钟壮,给老父亲请罪。”
我肃然答道:“钟书记,您放心。案子市纪委在调查,咱们县里一定会该照顾照顾。”
钟毅书记挥了挥手,很是干脆,“朝阳,我的意思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既然是市里在办,也请你给市委表达一下我的这个态度——依法依规,不偏不倚。”
说完之后,钟毅书记微微皱眉,背着手再一次眺望了远处的玉米地,眉目没有了刚才的洒脱与松弛。
紧接着,钟书记与来送的乡亲和基层干部一一握手道别,步履沉稳地走向车门。
然后,他转身,动作略显迟缓却依旧稳重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闭,将他的身影与外界隔开。
紧接着,又缓缓的降下了车窗。嘱咐道:“朝阳啊,不需要安排人送,我直接回省城。”
客套了几句,钟书记坚持不送,倒也是只有目送车缓缓启动,卷起细尘,在村口土路上留下两道浅痕,最终消失在郁郁葱葱的田野尽头。
事实上,从实际的操作层面来讲,钟毅书记的任何表态,都不重要,作为尚在任的省领导,又是曾经的东原的老领导,从昨天于伟正书记的谈话中就能看出,市里对钟壮的调查早已定调,应当是引以为戒下不为例了。
回到了办公室,我让李亚男和林雪联系,市委书记的时间,都是提前计划好的,也不是县委书记想见就能见的。
李亚男过来汇报说于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白鸽常委和红旗市长正在市里面几个高考考点调研筹备工作,明天上午倒是有时间,但具体时间还要看于伟正书记的日程安排。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跟进,如果明天还不能见面汇报,就要提前电话里做个汇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