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定凯愣了一下,听出她语气不对。这两天,他都没敢来上班,一直请假回了老家给老家的群众做工作。生怕老家里的人找到县里来,说他这个县委副书记怂恿马家的人去闹。
他没坐,反倒绕到办公桌这边,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椅子扶手上,弯下腰,脸凑得更近,语气软了下来,满是恳求:“云英,到底咋样了?你跟我说句实话。吕连群……没给你这个面子?”
方云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这个味道太熟悉了。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离她的手很近,能感觉到手背传来的温度。换作平时,这般亲近的距离和姿态,准得让她心跳加速、脸上发热。可这会儿,她只觉得心里沉得慌,毕竟马广才的事,是彭小友参与办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轻轻拂开他的手,动作不大,意思却明明白白。她得留点心劲,保持清醒。
“定凯,,去,坐下,这是办公室。”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马定凯脸上的急切僵了一瞬,眼底闪过点疑惑和不安。他慢慢直起身,走到对面椅子坐下,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等着回话。
“我前天是见着吕连群了。但是这几天没找到你,你这电话也不接。”
“我在老家去了,没有信号!”
方云英缓缓开口,声音有点干,“该说的话,我都说到了;情理也讲透了。但吕书记的态度很明确,也很坚决,罚款不给少。”
她顿了顿,看着马定凯的脸一点点变白,接着说:“他说,罚款是按规矩来的,程序都走完了,也跟县委主要领导汇报过。上次西街村苗树根闹事,一人罚五千,现在苗树根都还关着。这次马家的事,性质一样,甚至更恶劣啊,要是从轻处理,没法给全县干部群众交代。而且……”
方云英停住了,有些难以启齿,可终究还是说了:“他给我看了抓捕马广才的行动材料,参与的人里,有小友的名字。这次行动办得干净利落,县里还打算给参与的人请功。”
她没再多说,意思已经很清楚。儿子办的案子,立的功,她这个当妈的,再去给案犯家属说情,求着减轻罚款,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
马定凯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那双平日里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这会儿只剩下灰败,还有一丝……恐惧?
没错,是恐惧。不是简单的失望或沮丧,是那种怕事情失控、怕藏着的东西露馅的深层恐惧。
过了好半天,马定凯才像是从打击里缓过点劲,猛地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来,:“一点……一点余地都没有了?哪怕少罚点。云英,你再想想办法,再找找别人?找找李书记,或者……找找方主席?”
“定凯!”方云英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严厉,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失望,“你清醒点!吕连群话说到那份上,材料也摆出来了,意思还不够明吗?这事,到此为止了。再往上凑,就不是马家罚款的事了,到时候谁都难堪。”
她看着马定凯那副失魂落魄、天塌下来似的模样,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这绝不是为了“乡里乡亲”该有的急法。
“定凯,”方云英的声音软了点,带着试探,“你跟我说句实话,马家的事,你为啥这么上心?马广德贪污厂里那么多钱,他落得这般下场,其实也算是咎由自取了。你为了他家里这点罚款,急成这样,至于吗?”
马定凯浑身一震,抬起头看向方云英。他眼神躲闪,不敢跟她对视,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对上方云英那忧虑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清楚,那套“乡里乡亲”“本家情分”的说辞,在方云英这儿,已经不管用了。
他低下头,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再抬起头时,眼圈有点红,脸上是懊悔,还有点孤注一掷的神情。
“云英……”他声音发哽,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我可能做错了一件事,一件很蠢的事。”
这个时候,办公室有人敲门,两人很默契,都没有说话,片刻后就听到了离开的脚步声。
方云英道:“算了。别再办公室说了,晚上一起吃饭吧!”
傍晚,县城东边僻静处的悦来小饭馆,最里头的包间里,方云英和马定凯对面坐着。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炒菜,一瓶本地高粱红,已经下去了小半。饭菜没动几口,酒却喝了不少。
马定凯的脸,被酒精和情绪烧得通红。平日里县委副书记的沉稳架子,半点不剩,活像个被逼到绝路,急需找个人倾诉的人。
“云英,我现在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啊。”马定凯又灌了一杯酒,辣得龇牙咧嘴,眼睛里布满血丝,“那五万块罚款,刘翠她们肯定拿不出来。可交不上罚款,人就出不来。人在里头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风险,谁知道会说出啥来?尤其是刘翠,一个农村妇女,没见过啥场面,公安局的人稍微一吓唬,她啥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