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局长,您行行好!水利上那二十万补贴,年前再不到账,县里建设水库,乡里搞保障欠的钱,根本就没法交代啊!县里开会纪要白纸黑字写着,您看……”林小松四十出头,资历尚浅,刚从乡长提上来不久,此刻摊开手里的文件,一脸焦急和无奈。
王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总是挂着人畜无害、弥勒佛般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等林小松说完,才放下杯子,笑眯眯地说:“哎呀,林书记,你的难处我理解。可是县里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啦,哪个部门不是拿着会议纪要、领导批条来找我?不瞒你说,光是县长签了字等着拨款的条子,我这抽屉里就压着七八张,咱们曹县长啊,都有意见了。僧多粥少啊!曹县长分管我们这块儿,现在管得严,超过十万的支出,必须他点头。年前这钱袋子,捂得紧呐。”他轻描淡写地把“曹县长”搬出来当挡箭牌,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脸上那副“老好人”的表情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刚才那个年轻办事员探头进来,有些紧张:“局长,城关镇向书记……在会议室等您半个多小时了。”
“向书记?哪个向书记?”王琪一时没反应过来,依旧笑眯眯地问。
“就……就是城关镇的向书记,好像是叫向建民。”办事员小声提醒。
王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一拍脑门,声音都变了调:“哎呀!我的天!你怎么不早说!那是县委常委、统战部长!快,快请!”他站起身,也顾不上林小松了,语速飞快:“林书记,实在对不住!你看这事闹的,我得赶紧去迎向常委!你那事,回头再议,回头再议!”说完,不等林小松反应,就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办公室,留下林小松一人拿着会议纪要,满脸茫然。
王琪一路小跑下楼,推开会议室的门,脸上堆满了近乎夸张的歉疚笑容:“哎呀呀,向常委!失敬失敬!实在对不住!下面人不懂事,怠慢了您!刚才啊,我也在开会,您有什么指示,打个电话我过去汇报就行,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快请快请,到我办公室坐!”说着打量了一眼办公室,看着破旧的桌椅,说道:“我们财政局啊,其实也是清衙门,这里条件太差了!”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姿态放得极低。
向建民放下报纸,站起身,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平和:“王局长客气了啊。你们会议室啊,以后啊,可得多放点报纸啊。你这报纸,我都看了八遍了。”
王琪伸出手,用力点了点旁边的办事员。
向建民继续道:“在哪儿谈都一样。主要是有个事想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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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王琪那间宽敞明亮、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局长办公室,热茶立刻奉上。王琪亲自端过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职业性的、带着歉意的笑容。
“是这样,”向建民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工业开发区征了城关镇西关、刘店两村的地,村民反映征地补偿款一直没拿到。我听说,这笔钱企业是交到了财政?”
王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立刻点头:“哦,您问这个啊。对对对,钱是在局里账上,一点没错。这是企业上缴的土地占用补偿款,专款专户,清清楚楚。”他回答得斩钉截铁,表明钱确实在他这里。
向建民点点头:“既然钱在账上,为什么迟迟没有拨付给城关镇呢?村里群众眼巴巴等着这钱过年。”
王琪立刻露出一副既为难又体恤下情的表情,叹了口气:“向常委,您是领导,站得高看得远。您也知道,我们财政局就是个执行部门,过路的财神,钱怎么用,得县里说了算。动用这笔钱,有规矩:需要城关镇政府打正式报告上来,说明具体用途、金额、依据,然后经分管县领导——现在就是曹伟兵副县长——签字批准,然后县长签字,上常务会,常务会出了纪要,我们才能走程序拨款。”他顿了顿,脸上显出无奈,“书记啊,现在啊是不见纪要不拨款,其实,之前杨县长在城关镇的时候,这事……唉,他调任副县长后,就没人再正式提这个茬了,报告也没打上来。再加上年前财政吃紧,曹县长要求严控支出,十万元以上的款项必须他先亲自审核签字。这笔钱,就一直按规矩在账上放着,没敢动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向建民,语气诚恳又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向常委,您要是急用这笔钱,恐怕真得麻烦您去找几位县长签个字,或者县里开个常务会研究定一下。我这……权限有限,实在不敢违背程序擅自做主啊。您是明白人,这规矩要是破了,以后工作就难做了。”这王琪把“规矩”、“程序”、“分管领导”抬了出来,筑起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话里话外都在强调:不是我不给,是规矩如此,领导管着。
向建民听了,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的笑意,点点头:“王局长,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规矩就是规矩,理解。财政口子,谨慎点好,这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群众负责。”他站起身,“只要确定钱在财政局,我就放心了。剩下的事,我去想办法协调。不让你为难。”
王琪如释重负,连声道:“理解万岁,理解万岁!向常委您深明大义!我就知道您能体谅我们的难处!”他热情地把向建民送到门口。
走出财政局大门,冬日的寒气扑面而来。向建民紧了紧大衣。西关饭馆里的推杯换盏,财政局会议室的旧报纸和王琪那张堆满笑容却滴水不漏的脸,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这片土地上,早已融入了日常工作的肌理。拿到王琪“钱在账上”的准信,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他拉开车门,坐进汽车,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回城关镇,打报告,找县长。
而下午的时间,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东洪县委大院略显空旷的水泥地上。我正与县人大主任刘进京、县政协主席刘超英、县委常委组织部长焦杨、常务副县长曹伟兵、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杨明瑞几人站在小广场上,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大院门口。我们在等一个人——李剑锋。
引擎的低吼声由远及近,一辆簇新的黑色奔驰轿车,如同一个与周遭灰扑扑环境格格不入的异类,缓缓驶入了县委大院。阳光在它流线型的车身上跳跃。在这个连县领导座驾多为桑塔纳的贫困县,这辆奔驰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在院内走动人员的目光,仿佛按下了一个无形的暂停键,脚步停驻,低声议论嗡嗡响起。
车门打开,李剑锋率先钻了出来。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略显宽松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自信与些许玩世不恭的笑容,与几年前在平安时相比,身上那股“特区”的气息浓烈了许多。他身后的司机小袁,则是一副精干模样。
“朝阳啊!”李剑锋大步流星朝我走来,声音洪亮,带着熟稔的笑意,伸出手用力握住我的,“哎呀,李县长!恭喜高升啊!这称呼改的,我自己都别扭!”
“剑锋!”我也笑着回握,手上传来他有力的劲道,“少来这套,还是叫朝阳顺耳。一路辛苦了。”我拉着他转身,向身后的几位县领导介绍道,“各位,这位就是咱们东洪县的老朋友,也是我县地毯出口的大功臣,深圳荣华外贸公司的李剑锋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