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嘉明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挤出一丝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陈来了,坐。”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盒,弹出一支递给陈大年,又亲自拿起打火机给他点上。这个动作,让陈大年受宠若惊,连忙欠身接火。
“老陈啊,”田嘉明自己也点上一支烟,慢悠悠地开口,“去年年终评功评奖,局党委班子会上讨论,唯一一个个人二等功,我顶着压力给了你。唯一一个集体三等功,我没给刑警队,给了你们城关所。”他吐出一口烟,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陈大年脸上,“这里面,反对意见不小啊,特别是分管业务的同志啊。”
陈大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换上愤懑:“田书记,我知道!就是那个姓廖的!仗着年轻,是业务口出来的,就瞧不起我们基层派出所!总觉得我们所里办案不行,连个治安纠纷,他都想指手画脚,让治安大队插手!这叫什么?外行领导内行!”
田嘉明没有反驳陈大年对廖文波的指责,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党委管人事,管分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看,下次班子会,需要调整一下分工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让廖文波同志去分管常务工作吧,业务这块……得交给更懂行、更靠得住的人。”
陈大年心头一跳,分管常务?在公安局这种业务单位,分管常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远离核心业务,管管后勤、文秘,权力大打折扣!他隐隐感到书记这是要削廖文波的权,但没敢接话。
田嘉明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陈大年,话锋一转:“老陈啊,你在派出所长的位置上,干了多少年了?十年有了吧?经验和能力都是有的啊。局里正缺你这样懂基层、能扛事的副局长。我看啊,你该动一动了。”
副局长?陈大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不是没想过更进一步,但以前几次机会,他都权衡后放弃了。原因也不复杂,城关镇派出所所长,管着县城中心区,油水足,实权大,手底下几十号人,在县城是跺跺脚颤三颤的人物。去局里当个排名靠后的副局长?管着几个边缘科室,哪有在城关镇当“土皇帝”自在?
“田书记,”陈大年脸上堆起既感激又为难的笑,“您抬举我了。我这人啊,在基层摸爬滚打惯了,野路子出身,怕是坐不了局里的办公室。再说,我也舍不得城关镇这一摊子,弟兄们也都跟着我干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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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嘉明是老公安,哪里看不出陈大年的小心思?他轻轻一笑,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老陈啊,顾虑什么?我明白。舍不得放手是人之常情。这样,”他抛出了诱饵,“你到局里来,担任副局长,兼任城关镇派出所所长!级别上去了,地盘还给你留着。你看怎么样?”
陈大年眼睛瞬间亮了!副局长是副科级,是实打实的级别提升,关键还能继续兼任城关所所长,权力不仅没减,反而更大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连忙欠身,声音都带着激动:“书记!这……这能行吗?副局长可是县管干部,得组织部门点头,县里领导同意吧?”他担心的是程序问题。
田嘉明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手指夹着烟轻轻摆了摆:“老陈啊,急什么?我这个当书记的,这点把握都没有,还当什么书记?”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信我没错”的笃定,“我给你交个底,下一步,新来的县委书记啊,和我关系……很硬。干部的事,向来是书记说了算。现在的县长,也只是暂时主持县委工作嘛。”
陈大年心里像猫抓一样好奇,试探着问:“书记,您说的这位新书记……是市里哪位领导啊?”他太想知道是谁能决定自己的前程了。
田嘉明脸色一肃,带着一丝告诫:“老陈啊,不该打听的别打听。该告诉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你现在要做好准备,下一步,把公安局的业务,给我抓起来,我打算和治安和刑警两个大队,交给你管,同时啊,在城关镇派出所的业务,也有你来抓。争取吧,争取明天党委会上,就研究这个事,你本身是党委委员,也可以参与单位的分工。不过,在开会之前,你要注意保密。”
陈大年没想到,这种好事还能摊到自己头上,立刻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书记,我明白!您放心吧,我的嘴啊,严实着呢!”
田嘉明满意地点点头,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带着暗示:“老陈啊,快过年了,该让同志们松快松快了,忙活了一年,也是要懂的劳逸结合啊。跟你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也打个招呼,让他们‘照顾照顾’环美公司那边的工地。动静……不用太大,意思到了就行。”他特意强调了“照顾”两个字。
陈大年心里咯噔一下。环美公司?那可是县里工业园区的重点企业,县长亲自抓的项目!他脸上露出为难:“书记,环美公司是县里的重点工程,现在盯得紧啊!工业园区管委会那帮人,晚上都组织了打更队巡逻。万一……万一我那些朋友被当场按住了,不好办呐!”
“不好办?”田嘉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轻松,“按住了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送到你们城关所?该怎么处理,不是你说了算?放了就是!”他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大年心里暗暗叫苦,这书记发起狠来,比自己还像个流氓。但他不敢再推脱,只能硬着头皮应承:“是,书记,我……我尽力去安排。”心里却在盘算怎么把风险降到最低。
“对了,”田嘉明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还有件事。咱们局家属院那边,个别老同志觉悟太低,阻碍集资房二期建设,只顾自己那点坛坛罐罐,不顾年轻同志没房子住的困难!老万同志光会讲道理,效果不大。”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看,道理讲不通,就得用点‘办法’。让你那些朋友,没事也去家属院那边转转,看哪两家闹得最凶,重点‘关照关照’,给他们扒两户!让他们也尝尝‘道理’讲不通的滋味!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嘛!”
陈大年听得头皮发麻。安排人偷自己公安局家属院的房子?这简直是疯了!他感觉田嘉明为了推行自己的意志,已经有些不管不顾了。但他看着田嘉明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只能艰难地点点头:“……明白了,书记。”
又交办了几句之后,田嘉明挥挥手:“去吧,抓紧办。”
下午,在东光公路与光明区的交界处,两个光溜溜的电线杆子上,架起了一个拱形的牌子,一面写着东洪县人民欢迎您,一面则是写着欢迎您再来。
几辆桑塔纳轿车停在路边。我和县人大主任刘进京、县政协主席刘超英、县委常委、统战部长向建民、副县长杨明瑞、马立新以及政府办主任韩俊、秘书杨伯君等人,站在寒风中等候。远处,一辆白色的中巴车正卷着尘土驶来。
我裹了裹身上的军大衣,看向身边同样穿着厚实棉衣的向建民:“建民,都安排妥当了?”
向建民连忙点头,神情认真:“县长放心,都安排好了。招待所房间、明天去城关镇和二官屯乡的车辆、路线,还有两处安葬的墓地,都确认过了。家属那边也通知到了,情绪都比较稳定。”
“嗯,”我点点头,目光望向越来越近的中巴车,“王老先生一路辛苦了,要照顾好。”
说话间,中巴车稳稳停下。车门打开,市委统战部的几位工作人员率先下车,随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须发皆白、精神却颇为矍铄的老者——王建广老先生。王老先生穿着深色的风衣,手里紧紧抱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骨灰盒,动作缓慢而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