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显眼的,是那几百台缝纫机。
崭新的缝纫机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每台缝纫机旁都配了把木凳子,凳面上铺着棉垫子。机器之间留着足够的过道,地上用白漆画了线,区域划分得清清楚楚。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师傅正在调试机器,手里拿着扳手、螺丝刀,弯腰低头,动作熟练。听到脚步声,他们抬起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有些拘谨地搓着手。
“忙你们的,”我朝他们摆摆手,“我们就看看。”
“这是从上海请来的师傅,”周铁汉在旁边介绍,“带咱们的工人熟悉机器。王总那边说了,等正式签约,还会派一批技术骨干过来,带三个月,保证咱们的工人能独立上岗。”
我走到一台缝纫机前,伸手摸了摸机头。很有质感。针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这些机器,都是王总从广州运来的,”苗东方说,“书记啊,你看这边的,这是最新的电动平缝机,一台顶老式脚踏的三台效率。不得不说啊,大老板就是有钱,王总人家这次是真下了本钱。”
“下本钱是好事啊,”我看着那一排排机器,“说明人家对咱们有信心,对这个合作有信心。咱们更得把事办好,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书记放心,”周铁汉接过话头,“车间改造、设备安装,都是我亲自盯的。水电线路全部重新走了一遍,他们要求的消防器材也配齐了。安全第一,生产第二,这个道理我懂。”
我从车间这头走到那头,又看了看旁边的裁剪区、熨烫区、成品检验区。区域划分得很清楚,该有的设备也都到位了。墙上是新刷的标语:“质量是企业的生命”、“安全重于泰山”、“团结拼搏,振兴曹河”。红底白字,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
“工人情绪怎么样?”我问。
“稳下来了,”周铁汉说,“刚开始那阵,确实有点乱。老厂子停产,新车间没开工,大家心里没底,怕没活干,怕发不出工资。我和几个车间主任、班组长挨家挨户做工作,把合作的前景、王总的实力、县里的支持,都给大家讲清楚了。现在基本上都明白了,这是好事,是大伙的新出路。”
“有没有特别困难的职工?”
“有,”周铁汉不回避,“厂里统计了,有二十七户,家里是双职工,都在棉纺厂,一下子两个人都没活干,日子确实紧巴。我跟县里汇报了,民政局那边给了点临时补助,厂里也从工会经费里挤了一部分,先让他们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等新车间开工,他们第一批上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点点头。周铁汉这人,看着粗,心细。当过兵的人,又在政法队伍这么多年,是知道怎么带队伍的,也知道怎么关心人。
从车间出来,又去看了职工食堂、澡堂、宿舍。食堂正在翻新,灶台重新砌了,换了新的蒸饭柜;澡堂的淋浴头换了一批,下水道疏通了;宿舍楼的外墙重新粉刷过,看起来整洁了不少。
“这些都是王总垫的钱,”周铁汉说,“合同里写了,算是前期投入,以后从利润里扣。但人家这份心,咱们得领。”
苗东方背着手颇为感慨的道:“这个书记啊,我补充一句,都说咱们这边注重工人权益,但是我这几次去南方考察,我觉得,有些合资企业在这一点比咱们做的好,你看洗衣机,咱们县里买的起的都是少数,可人家厂里每间宿舍都配了洗衣机,再比如这洗澡的吧,咱们县里都还是集体澡堂,人家早就装上了独立淋浴间,热水24小时不断。这一点,还真他娘的要向资本家学习……”
苗东方这些倒是说的不错,但学的不该是资本家,而是他们背后对人的尊重与体察。
一圈看下来,没有再开大规模的座谈会,而是直接到了周铁汉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楼,窗户朝东,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屋里热得像蒸笼。一台老式的华生牌电扇在墙角摇头晃脑地吹,风是热的。
进门之后,周铁汉快走两步拉上了窗帘,然后才拿起水壶和茶杯给我倒了杯水,茶色清亮,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周铁汉给我们泡了茶,茶叶是最普通的那种茉莉花茶。
“书记,苗县长,喝水。”他自己拿起一个更大的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在对面坐下。
“铁汉,”我端起茶杯道,“我看了厂里的情况啊,目前来看运转还是比较顺利嘛,说说,现在厂里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周铁汉想了想,说:“困难肯定有,但都能克服。设备有了,车间有了,工人也有了。现在最关键的,是二十二号的签约。只要合同一签,王总那边第二批设备、第一批订单就能到位。有了订单,机器转起来,工人有活干,有钱拿,心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