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国中已经习惯性的早起。
他依然保持着节俭的习惯,除非正儿八经公家有事,一般从来不乘坐公车。这是苗国中和其他干部不一样的地方。小车班给他当司机的小李也是二级班子里最清闲的人。一个月也动不了几次车。
苗国中从车棚里推出那辆老旧的二八式自行车,拿着白色手套抽打了两下黑皮座垫,骑了上去。
清晨的风还有点凉,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骑得不快,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来到一家他吃了几年的早餐铺子。
“来了?还是老样子?”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熟悉地招呼。
“嗯,一碗胡辣汤,两个包子,韭菜鸡蛋馅的。”苗国中在油腻的小方桌旁坐下。这里没人叫他“苗主任”,这让他感到一丝短暂的自在。
热腾腾的胡辣汤下肚,身上暖和了些。他慢慢地嚼着包子,心里却反复琢磨着昨天林华西在温泉池边说的话。
林华西的建议很直白,用他提前半年退休,让出副主任的位置,来交换侄子苗东方的“平安落地”。
这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坐在那个位置上,他还是受人尊敬的“苗主任”,还能办些事情,还能感受到权力的余温。一旦退下来,就真是“人走茶凉”了。现在上门求他办事的人,恐怕立刻就会掉头去找新的门路。
但林华西说得对,这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能打动于伟正的条件。用自己一个马上到点的副厅级岗位,换市委在干部调整上的一步活棋,同时“挽救”一个副处级干部。从“大局”上看,似乎也说得过去。自己主动提出,姿态也好看,算是“高风亮节”,“为组织分忧”。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件事能成,他苗国中在老家的名声就保住了。
乡亲们会说他这个当叔的有担当,为了侄子连官都不当了。这比什么退休待遇都实在。
在老家那片土地上,面子有时候比里子更重要。
两个理由,一个是为公,一个是为私,公私兼顾。苗国中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权衡了一晚上,心里拿定了主意。
他推着自行车回到市委大楼。坐在沙发时他拿起电话,想给市委书记于伟正办公室拨过去,预约见面。手指在拨号盘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
这几天,他不是没约过。以汇报工作、反映情况等各种理由,约了几次,于伟正不是在外调研,就是在开会,或者有其他安排,总之,没见成。
苗国中知道,于伟正未必是真没时间,更多是不想见,或者说,觉得没有见的必要。一个快要退休、职权有限的副主任,在市委书记那里,优先级确实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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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预约,很可能又是秘书小林一句“于书记日程已满”就给挡回来。
苗国中心一横。电话不打了!直接上门!他就不信,自己一个副厅级干部,好歹还是党组副书记,直接去到市委书记办公室门口,于伟正还能让人把他轰出来不成?
想到这里,他反而生出一股豁出去的劲头。他把电话听筒重重扣回机座,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中山装,仔细穿上,一颗一颗扣好风纪扣。
又走到门后的穿衣镜前,拿起那把断了几个齿、用了多年的桃木梳子,沾了点水,将有些凌乱的花白头发仔细地向后梳拢。
镜子里的人,面容已显老态,眼袋明显,但身板依然挺直,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老官员刻意维持的庄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在曹河县当县委书记的时候。
那时多威风啊,在曹河,他苗国中说一不二,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办公室里,书柜上摆满了和各级领导合影的照片,其中最显眼的是和省里几位主要领导的合影,那时候的自己,站在领导侧后方,微微欠身,笑容自信,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级别是上去了,从正处到了副厅,可这手里的实权,说话的份量,反而像退潮的水,一点点流失了。现在实际管不了几个人,办不了几件具体事。真是应了那句话,人啊,不能光看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