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有限的的债务,来抵御可能无穷无尽的“抽血”和“摊派”,从而保住厂子的元气和独立发展的空间。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人情世故、风险权衡,绝非易事。这让我对彭树德其人,以及曹河县国企生态的复杂性,有了更深一层的直观认识。
副县长方云英这时接口道,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朝阳,你看问题确实敏锐。老彭他们厂这个情况,算是特例,但也能反映出一些问题。我管着县里的财政,我最清楚。曹河县的财政,前些年确实红火过,但这几年,就像坐过山车,直线往下掉。市税收任务完成得很吃力,许多该收的税,征收难度越来越大。企业没钱,财政就没钱,很多该办的事就办不了,形成恶性循环。”
彭树德点了点头,补充道:“李书记,我们背这点债,还有一个不好明说的考虑。就是留着点‘把柄’或者‘软肋’在外头,有时候未必是坏事。全县都难,就你一家独好,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有点‘把柄’,大家觉得你也不容易,你也有一本难念的经,反而能更‘安全’一些。当然,这个度要把握好,债不能太多,不能真把厂子拖垮。”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举起酒杯:“彭厂长,方县长,感谢你们的坦诚。”
彭树德和我碰杯,一饮而尽,说道:“李书记,你是明白人。曹河这潭水,不浅。我提醒一句啊,你可千万别想着碰这个棉纺厂,棉纺厂的事太复杂!”
方云英也点了点头,说道:“朝阳,老彭说的是在理的,棉纺厂牵扯到地头蛇,不好办!说句实在话,红旗和满仓来了之后,就一直想着办这个事,可是俩人办了一年多也没办下来。方方面面的阻力太大了!”
我心里暗道,如果拿不下棉纺厂,红旗书记和满仓县长的今天,必然是我的明天。
我点头就岔开话题道:“马上就是元旦了,节前我打算走访一下县里的老领导、老同志。之后呢,我想去慰问一下咱们县里的工人代表。第一站,就定在你们机械厂,彭厂长,你看怎么样?”
彭树德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由衷的高兴:“哎呀,李书记!您第一站就到我们机械厂?这……这真是对我们厂莫大的鼓励和重视啊!我代表全厂职工,先谢谢您!”
我摆摆手:“鼓励重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要学习一下,咱们曹河现在还能正常运转、工人队伍还算稳定的企业,到底是什么样子,工人兄弟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帮我挑三到五位代表,要有一线的老师傅,有技术骨干,最好也有家庭比较困难的职工。人不要多,咱们实实在在地聊一聊,听听最真实的声音。我刚来,不想搞得太复杂,就是正常的节前慰问。”
彭树德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李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既有代表性,又都是实在人,保证让您听到真话。”
这顿饭,吃得时间不短。饭菜虽简单,但谈话的内容却颇为丰富和深入。方云英的主动邀约和彭树德的坦诚交谈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晚饭后回到县委招待所房间,脑子里想的都是棉纺厂的事情。
第二天七点多,在县委招待所匆匆吃了早饭,就来到了办公室,冬日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细微的尘粒在光柱中无声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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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办公桌后,批阅完几份急件,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关于国企情况的简报上,思绪不由得再次聚焦到那个让梁满仓倒下的焦点——曹河县第一棉纺厂。
听到敲门声音,我喊了声请进之后,门被推开,蒋笑笑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半长呢子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耳后,脸上带着微笑,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书记,我汇报今天的安排!”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笑,坐。正好有个事想问问你。这样你先说安排!”
蒋笑笑依言坐下,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标准的机关坐姿。随即汇报道:“上午10点和组织部邓部长一起去看望老方主任,方县长陪同,11点看望老马主席,县里的孙主席陪同,中午12点,与市农业局黄修国局长一起午饭,说给您约好了,下午两点听取县委班子的集体汇报,晚上和县委班子一起晚餐……”
我点头道:“嗯,安排没问题”,接着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笑笑,你知不知道关于咱们县棉纺厂的事儿?”
蒋笑笑谨慎地回答:“书记,棉纺厂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但可能知道得不太全面。这主要是政府那边在具体抓的工作,县委办这边掌握的,多是会议协调、领导批示方面的流程性信息。”
我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平和:“笑笑啊,你这个思想认识,可得再提高提高。党委领导一切,经济工作、国企改革,这是天大的事,以后都要关注。”
蒋笑笑的脸颊微微泛红,语气诚恳地表态:“李书记,您批评得对!您这边需要了解棉纺厂哪方面的情况?我马上去整理汇总。”
见她态度端正,反应也快,我放缓了语气:“不是批评,是提醒。这样,你马上去办两件事:第一,把县工业局、经贸委、土地局这三个部门,关于曹河棉纺厂的所有历史档案、现状报告、审计材料、资产清单,能调阅的都调阅过来,特别是涉及土地权属、债务债权、人员结构的核心文件。第二,把满仓县长住院前,就棉纺厂问题主持召开的那几次专题协调会的会议纪要,全部找出来,我马上看。”
“好的,李书记!我马上就去办!”蒋笑笑立刻起身,快步走了出去,步履间带着雷厉风行的劲头。
蒋笑笑离开后不久,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常务副县长方云英推门进来,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藏蓝色棉袄,领口露出浅色的羊毛衫。“李书记,没打扰您吧?有件事跟您请示一下。”
“方县长,进来坐,什么事?”我指了指刚才蒋笑笑坐过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