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了整西装领带,步履沉稳地走向位于七楼的市政协主席唐瑞林的办公室。
唐瑞林,这位刚过五十岁不久便从市委副书记转任市政协主席的老领导,曾是周海英父亲周鸿基秘书长在东原地委时期的得力助手。他对周海英的感情颇为复杂,既有对老领导后辈的关照,也夹杂着一丝对自己政治生涯过早进入“二线”的失落与不甘。这种失落,让他对周海英这个“商而优则仕”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也多了几分借其势力寻求慰藉的期待。
看到周海英推门进来,唐瑞林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扭了扭腰说道:“海英来了?快坐快坐!我可是在七楼啊都听到了你讲话的声音啊。”他亲自给周海英泡了杯热茶,动作透着一种长辈般的熟稔。
周海英接过茶杯,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汇报工作的姿态:“唐叔叔啊,刚开完‘三学办’的周例会。这不,一散会就想着来向您汇报一下进展。”
唐瑞林笑了笑,算了算了,我这个老干部啊,就不搞“三学”了,这不,市政协三学动员会的讲话,我都还没来及看。今天上午伟正已经批评我了,说我们政协动作太慢,不学习跟不上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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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英也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自然知道是不能在唐瑞林的面前抱怨周海英。周海英知道唐瑞林关心什么,就道:“东洪那边,供销社那个黄金位置的门面房,已经顺利拿下了!龙投集团在东洪的家电专卖部,很快就能挂牌开业!咱们计划在二月二,到时候,唐叔啊,您可要出面剪裁。”
领导干部出席剪裁活动已经成了东洪的一种风气,领导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被剪裁的企业和老板也觉得领导来站了台脸上有了面子。
唐瑞林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伸出手点了点:“好啊!海英啊,你这动作够快!东洪市场潜力不小,拿下那个位置,就等于扼住了东洪家电市场的咽喉要道!这步棋走得好!”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和主动,“你看,这专卖部前期投入不小吧?有什么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出力的地方?资金方面……”
周海英知道唐瑞林不会给钱,不过是客套罢了,连忙摆摆手,笑容真诚而带着掌控感:“唐叔叔,您太客气了!资金这块,咱们龙投这边周转得开,您的心意我领了。今天来啊,主要是想请您这位老领导、老前辈,一个是把二月二的时间空出来。第二个嘛,就是帮我参谋参谋下一步的路子。”他身体微微后靠,很是虔诚的说道,“唐叔啊,‘三学办’指导组组长这个位置,虽然风光,但毕竟是临时机构,干得再好,活动一结束也就散了。我这心里啊,总有点不踏实,想请您指点迷津,下一步我该怎么打算?”
唐瑞林翘起二郎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心里百感交集。自己当年在周鸿基秘书长手下鞍前马后,兢兢业业,好不容易熬到市委副书记的位置,却因为主持工作的时候与钟毅不和,但周鸿基并没有给自己说话、如今新书记于伟正上任,自己被“安排”到了政协这个二线岗位。而周海英,这个老领导的儿子,却能凭借父辈余荫和自己的商业积累,轻松进入市委核心机构“三学办”担任要职,如今更是谋划着更重要的位置。这种对比,让他心里难免有些酸涩和不平,觉得周家对自己这个“老臣”似乎少了些情分。他想起周鸿基处理李泰峰时的果断,深知在权力面前,情分往往是最先被舍弃的东西。级别越高的人,感情用事的空间就越小。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反问道:“海英啊,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有没有心仪的去处啊?”
周海英沉吟片刻,眼神里带着精明和算计,试探着说:“我琢磨着……东洪县?县委书记这个位置,前景应该不错吧?现在东洪县长李朝阳势头正盛,我去搭班子,也能互相帮衬。”
唐瑞林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呵呵,海英啊,东洪县?看着是热闹啊,那可是个马蜂窝啊!”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老前辈的清醒和告诫,“你想想,东洪县现在这摊子事,水有多深?前任书记李泰峰刚被拿下,沈鹏、胡玉生案余波未平,石油公司划转、平水河大桥修复、还有那个‘四大工程’……哪一件不是烫手山芋?但李朝阳都干成了。李朝阳这个人,你别看他年轻,背景深啊!邓家俞家和何家在省城盘根错节。他媳妇邓晓阳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我看那个姑娘啊,手腕也不简单。人家现在在东洪干得风生水起,你这个时候空降过去当书记,是去搭班子,还是去唱对台戏?邓家不争这个书记,那是人家懂得‘争是不争,不争是争’的道理!你以为是他们争不到吗?那是人家在等,在蓄势!你贸然插进去,不是给省长家的亲戚扳手腕吗?何苦来哉?”
他看着周海英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说道:“再说于伟正书记,他新官上任,是要清理平安县系统的干部,这已经很明显了。东原九县二区,二十二个党政一把手,平安干部占了四分之一多,这确实不符合干部交流的原则,也容易形成小圈子。换做谁都要清理,钟毅书记留下的干部,新书记怎么会重用嘛。但平安干部尾大不掉,伟正啊枪毙了两个倒霉蛋,立威之后下一步必定是要动干部。树立一个典型,让大家看看,他啊不是在打击报复,至于其他的平安系的山头干部,我估计啊,日子不好过啊。”
周海英补充:“唐叔啊,我插一句,我能感觉,上次伟正书记去财政局调研,就是鸡蛋里面挑骨头啊!”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说道:“这都很正常,这官换谁不是当,谁的能力又比谁强?都是啊忽悠人的,看站在谁的角度看,钟毅上任还不是调了一大批不听话的干部。谁不喜欢用自己人嘛。你去东洪,伟正他肯定乐意,正好用你去平衡李朝阳。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你父亲鸿基秘书长那边,会同意吗?他肯定不愿意看到你去趟这趟浑水,跟邓家抢功劳?硬碰硬。鸿基秘书长在省里,需要的是稳,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当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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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英听着唐瑞林条分缕析,心里那点跃跃欲试的火苗渐渐熄了下去。他不得不承认,唐瑞林的分析切中要害。
唐瑞林见他听进去了,话锋一转,抛出了自己的建议:“海英啊,听我一句劝。体制内混,讲究的是少得罪人,多交朋友。钟毅书记搞‘大义灭亲’,结果呢?把自己搞成了孤家寡人,现在去了政协。那是傻子才干的事!你现在在‘三学办’,接触的都是核心部门、关键人物,这正是积攒人脉、树立形象的好时候。何必非要去基层县里当那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点着,点出了关键:“市里二级班子的负责人,哪个不是正处级?财政局、计委、交通局、建委……哪个位置不比县委书记清贵?风险还小!特别是财政局这个位置,那是市里的钱袋子!方建勇一个人占着市政府秘书长和财政局长两个关键位置,明显不合规矩。下一步调整,财政局长的位置肯定要空出来。这个位置,可是副市长最热门的跳板!你想想,管着全市的钱,哪个部门、哪个县区不得给你几分薄面?这才是真正的实权派,进退自如啊!”
周海英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顾虑:“唐叔叔,财政局是好,可……风险也高啊。管钱袋子,盯着的人多,审计、纪委,哪一关都不好过。压力太大了。”
唐瑞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怨气:“压力大?再大能有我这个政协主席压力大?我现在是说话没人听,干事没人跟,想为地方发展出点力都找不到抓手,这才叫真正的压力!”他放下茶杯,看着周海英,“海英啊,你还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位置选对了,事半功倍。财政局长的位置,看着是风口浪尖,但只要把住原则,用好资源,那就是你更进一步的坚实台阶!总比去东洪那个火药桶里强。”
周海英沉默良久,显然在消化唐瑞林的话。片刻后周海英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意味:“唐叔叔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您这一番指点,真是拨云见日!财政局……确实是个好去处!进退有据!”他站起身,语气真诚,“今天,我做东,到迎宾楼坐坐,尝尝他们新推出的几道特色菜!”
唐瑞林也站起身,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周海英的肩膀:“好啊!伟正书记那边,有机会我也会帮你敲敲边鼓。记住,谋定而后动,稳扎稳打才是正道。”